匆匆春又归去(一)
有一个我很敬重的朋友,是位很有成就的学者,我读过他很多学术著作。今天我在我的博客上开设一个栏目,贴出他的文学作品。
匆匆春又归去
(中篇心理小说)
又一座平淡无奇、
然而意味隽永的
廊桥……
(一)
W :
头朝南,脚向北,前后撑足了,躺在三层楼上。真正是一统天地,自由王国。我把双手交握着垫在后脑勺下,仰视着迫在眉睫的天花板。暗自遐思,好象是刘勰说过:“思接千载,视通万里”———我体会到这种意境了。底下的一切嘈杂、一切闲聊、一切秽语、一切嬉闹,一概地不闻不问,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冬夏与春秋。
下面,时不时浮起三柱人间香火,那青烟心安理得地袅袅上升,把我倒供成了领受祈祷的偶像,香烟缭绕,钻入鼻腔,骚扰气管,使我由气闷而气愤,终于,立意报复。我摸出新领来的工作手册,伸出头去,瞄准那只焦黄的手指头,飞机下蛋,———“哎哟!”预期的效果在半秒钟内产生。我幸灾乐祸地再将脑袋伸出,三双发亮的电珠,一齐向我射来,但即刻,就化作了原谅和宽厚。地板上,半截烟头和我那本工作手册相安无事地躺在一起。
“哦,对不起!”我说。“没关系的。”一位细格子西装连忙弯腰捡起手册,递给我,同时,还拾起了他那半截爱物。
我讨厌别人抽烟,却从来不干涉我的丈夫,他的最大容量是一天一包,但是靠在他的胸前,我从来不曾闻到过逼人的烟草味,有的只是温柔的暖香。世界上事物的结构和组成,排列和组合就是这样的奇怪,有时两样恶的配成了尤物,一对美的却变成了魔鬼。
午饭后,我仍是躺着看书,震震颤颤,摇摇晃晃,迷迷朦朦胧胧,悠悠魂兮,酥酥体兮,把书一抛,定能与丈夫儿子在一起兮……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搅乱了我的梦境,大概是对铺的什么人爬上来了。我原先还以为那铺一定是空着的。笨手笨脚地铺床,喘喘地脱衣。“嗵”的一声,是额头碰到了天花板,“嗵”又是一声,定是个粗心的高个子。
“咝——”拉拉练,“唰——”抽出一样什么东西,“沙,沙”翻书叶,“啪”,又合上了。接着,又是整理床垫,拍打折好的毯子……“哈,象我的儿子,”不知怎的冒出这么一句讨便宜的心里话。真的,我儿子就是这样,不到睡着,他的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搁,我不由得自笑了。不过,今天晚上我是不能朝右睡的了,不,从现在起,就不能朝右睡了,否则,正对着那人的脸。
午睡醒,一别头,对铺已不见人,床上还留着只漂亮的牛津包,几本杂志拢在枕头边,“坐一阵不分你我,谈片刻各奔东西”,我突然想起在一座园林里看到的唯一的一条属于“某某到此一游”类,但写得比较好的自由发表的作品。
入夜,车厢里的喧哗渐渐地被挤出窗外,一条灯火长龙,载着快入梦乡的旅客在黑暗的地表上奔驰。
我好高枕,他爱低枕,我惯软枕,他宜硬枕,这便是我和他之间的许多统一中的对立之一。除非特殊,我们俩是同床而不共枕的。各取所爱,互相尊重。但是眼前这枕头却使人气恼,又扁又硬,枕套上还有许多旅客们共同创作的抽象派的淡黄色图案,实在难以诱人相依。我先在它的上面铺一条自己的毛巾,再在下面垫上四本书。一试,不行,太高了,减掉两本,又太矮了。是增一分太高而减一分太矮,涂朱太红而敷粉又太白。我复把书全部抽出,将枕头拦腰斩断,折叠起来,再用劲按平,似乎可以将就。我摆好身段,向后仰卧下去,说时迟,那时快,由于折叠所产生的势能,稍一触碰,便具弹性,“噗”的一声,就从三楼往下砸去,我抢救不及,不禁“啊哟”一声。
“还好,没伤着人!”对床的那位故作惊人之语。我一转脸,刚好打个照面:是一张端正的轮廓分明的脸。我即刻爬下梯子,拿起枕头,再也不敢挑剔它的软硬高低,倒头便睡。
“什么时候熄灯?”他问。“不知道,也许,不熄灯。”但不久,车厢就昏暗起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