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在催交《初恋》作业,愚公梅子梵音也都早已完成了,俺怎么办呢?只能以此文聊以塞责啦。。。


一直爱读散文家张爱华的作品。她的《孤独女子》、《女人的佛》、《水果女人》,捧一本在手,坐在西窗下,静静地品味,那淡淡的感伤,从书中流出也从我的心底流出,掩卷凝眸的一刻,人便呆了,直至夜幕低垂,在暮色沉沉中剪一轮寒窗孤影。今日,知我性情的学生又送我一本张爱华的新著。这本出自花城出版社的语录式文字心语低诉,与我的感受是那么相似。
遥远的往事慢慢从记忆中浮出来,似一朵莲花幽幽地露出水面。
那一年,我转到林业子弟小学读书。第一篇作文引起老师对我刮目相看,便叫我做了文艺委员。
那时的我又小又瘦,家离学校很远。班里经常搞活动,班干部不能按时回家,我便常常在一位要好的女同学C的家里吃晚饭,然后到学校出黑板报,或排节目,然后再由一个男孩子送我回家。他叫S,是班里的体育委员。因他家与我家顺路,老师就安排他送我。说顺路,其实他家离学校不过五分钟路程,而我回家却要走二十五分钟。这期间过—次铁路,还要下一个陡坡。
我的家坐落在—条宽阔的大河北岸,我们都叫它南河。河南岸的不远处,就是连绵不断的大山,青青的白桦林、高高的落叶松满山遍坡,常使我莫名地感到神秘而感动。住在这里,四面都是大山,无论如何也看不穿外面的世界。春天,褐色的山林渐渐变粉又变红,那是大兴安岭最负盛名的达子香在含苞或盛开;秋天,落叶松针早早落光,只有白桦林的树叶由绿转黄,衬着雪白的树干,那份亭亭玉立的美丽,至今在我心灵深处萦绕。
我渐渐适应了这大兴安岭深山中的生活。与S熟了之后,他便天天都送我回家,一是因了那条大河,二是因了我们都爱看书。就在这书与自然中度过了许多美丽的日子。
一次体育课,学习打靶,S教我。正在我瞄准时,他凑过来指点。一不小心,他的脸颊碰到我的脸颊,我大吃—惊,不由自主丢下枪跑了出去,只觉得头皮发炸,左脸颊像火烧一样烫人。我当时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我还太小。但那时和他在一起我真的很快乐,什么事情都依赖他。
怎么会想得到,那一天,我父母也突然变成了批斗对象,一张张大字报,列举着父母的种种“罪行”。我从一个公主瞬间变成人人侧目的过街老鼠。
乱糟糟的教室里,我茫然地坐在坐位上,不知这世界变化太快。同学们站到桌子上、椅子上,S这个体育委员,居然也挥拳呐喊:打倒xxx!我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几个女友在帮我辩解,与大家吵架。这一幕可怕的场面,在后来的岁月中,我一直力图忘记,后来也真的忘记了,今天是第一次从记忆中翻出来。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我活不下去了,我不知该怎样死掉。这是我直面人生的第一课。
这—天“放学”回家,没有人再送我,我独自踟蹰,糊里糊涂下意识地朝家的方向走去。当走到铁路旁时,我没有横跨铁路回家,而是踏着枕木沿铁路走去。脑子里一片空白,依稀听见火车轰隆隆而来,那雪亮的车头灯照亮了铁轨,像两把长剑闪着寒光,可我的心比这更寒冷。我什么意识也没有,只迎着火车走去。仿佛有—声尖叫刺破耳鼓,一双手猛把我拉下铁轨,我们缠结着从路基的石头上滚落下去。火车风驰电掣般驶过,黑暗重又笼罩世界。
我哇的一声哭出来,很伤心也很痛快。从此,我没有再与S说过一句话,直至今天。
去年五一节,我到j市去C家。如今她定居j 市,我们一直是最要好的朋友。好多儿时的同学如今都在j 市工作,大家聚了十几个。看着阔别多年之后的对方,彼此感慨万千。同学们一致要把S请来,我不置一词。电话打到他家,他妻子说他出差了。我吁了一口气,是庆幸是遗憾,我说不清楚。我明白同学们的意思,尽管那时我们都还在童年,但同学们仍把我与S的关系看成初恋。
S 站在桌子上挥拳呐喊那—幕,像电影定格—样留在我心灵的底片上。他那时是个很漂亮很有气质的男孩,那天我却觉得他是那么拙劣。—个昨天还对我那么好的人,怎么可以嘴脸变得那么快?何况他还是个孩子啊!至今我不能理解。虽然他在我心头插了重重的一刀,后来我们各自在自己的人生轨迹上奔波,我上大学,结婚生子,人到中年,但今天我已能坦然接受现实,即便见到他,我已没有了爱和恨,我明白,假若那个火车轰鸣的晚上我真的化作一阵清风飘逝,凶手也绝不是他,他还担不起这个分量的沉重。
—个童年时就在情感上受过重伤的人,人生中还有什么坎坷跨不过去?那是我的初恋吗?不,那不是我的初恋!死与爱的痛苦,多年来一直是我缄口不语被埋葬过的秘密,没有人知道这个故事。今天我翻开故事的扉页,仍觉凄美得让人心碎。我要谢谢张爱华的这本书 ,让我回忆起这段往事不再感到耻辱与害羞。
我慢慢合拢书,翻到扉页,举笔写下:断肠客对断肠客,重伤人怜重伤人。凝望着封面上那积聚着女人一生的泪水与追求因而力透纸背的四个大字:《爱情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