徜 徉 于 美

俄·格里戈里耶夫《融化》

我的心像那黄昏的天空，对色彩充满了无限的热爱。
——泰戈尔

站在书店大厅的书案间欣赏“油城十人油画精品展”，也许是一种策划上的创新。50幅油画围绕着排排书案，尽管只能近看不得远观，当我仅以一米远的距离在画幅前慢慢走过时，我还是被这些作品吸引住了。它们的美各具特色，自成格局，题材多样，手法各异。有的自然率真，有的寓意深刻，有的意境空灵，有的内涵厚重；或描画美丽的大自然，或反映火热的油田生产，或表现平凡的市民生活，林林总总，从中可以感受到画家那年青躁动的心，那不甘人后的向上的热情，那指点江山，激扬油墨的蓬蓬勃勃的朝气，那天赋与职业所赋予的对美的敏锐的观察力和表现力。



自 然 美

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两组画风截然不同的风景。它们的题材没有直接表现油城。一组是ZHW的《森林系列》，画面中的小兴安岭安详沉静，优美静谧，温婉湿润的绿是画面的主色调，前景有几株斜放的倒木，树皮斑驳，遍生苔藓。给人古老而遥远的感觉，似乎是被人遗忘的所在。站在画前，不由想起俄罗斯的巡回展览画派西什金的风景画，也是如此的优雅沉静。小兴安岭白桦林的晨昏都是静静的，野花静静地开落，草树慢慢地荣衰，阳光庸庸地来又懒懒地走。尽管前景正中有一树墩，树墩旁是数根被伐的倒木，可伐木者到哪里去了呢？这一去就不再归来，于是洁白的桦皮等烂了，层层叠叠的绿苔爬满树身，那种空寂幽深的情绪感染了我。我不由自主深吸一口气，使紧张疲惫的心得以休息调整，情绪放松。

另一组是ZGC的《北方印象》，五幅画都几乎是单一的色调，好像不经意的涂抹。如《潮》《春》《土》《宅》《盛》等，好像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色块的堆积。但当你站在适当的位置，细细打量，你会感觉到它独特的魅力。仿佛乘坐在高速前进的汽车上，从景物前一瞬即过，捕捉住这概括的、轮廓的整体印象，极具视觉上的动感。表现在视觉上是抽象的，而却使你内心感悟到什么，让你心动心颤心跳，让你想像无边，飘然置身于一个美妙的幻境。这种现代派的抽象的技法，就好像先锋派的诗歌，很多人的欣赏习惯一下子接受不了，而真正遇到知音，会有一种心灵神光的闪耀，一种相知何必曾相识的感动。

如果说ZHW的油画是古典的传统的写实的内敛的优雅的，那么ZGC的油画却是现代的前卫的夸张的开放的辐射的。ZHW的画追求客观写实，为“无我之境”，ZGC的画表达主观情绪，是“有我之境”。两人的画风各执一端，形成巨大反差，却殊途同归，均给人以美感。



生 活 美

直接表现我们熟悉的油城生活的是DBC，他笔下的《井场系列》与YJF的《北方农家》形成题材上的对比。钻井工人身着火一样颜色的工作服在井场上忙碌，那确乎是一场惊心动魄争分夺秒的战斗，容不得半点疏忽与懈怠。井场的气氛是紧张的，严峻的，斩钉截铁的，体现着油田工人工作环境的艰苦。

而北方农家却是舒缓的情调，木刻楞房子的门毫无城府地敞开着，门外的墙上晾挂着老玉米，一辆毛驴车停在扫净积雪的院子里还没卸货，刚刚收割回来的谷物还在车上等待，毛驴为自己偷得片刻休息正怡然自得。两只鸡在院子里悠闲地觅食，一场新雪被主人扫到篱笆旁。主人哪里去了呢？似乎刚刚离开。这是一曲农家乐，田园式的温情脉脉与安宁祥和。气氛上与工业题材的作品形成强烈的对比。

不是吗?再看LXH的《金属系列》，以空镜头为主（偶有人物个体处在不显眼的次要位置），主体形象是井场上的钢铁部件的特写，或俯或仰，晴空或夜空被金属的点、线、面切割成断片，那是一种伟岸的阳刚的冷峻的气质，有如图腾，让人崇拜而忘记自身的渺小。那是铁人精神的象征，是震撼人心的崇高美。画家从细节的放大，定格，到角度的倾斜，光暗的变化，让人感受到一种激励，一种使命。与DBC笔下的《井场系列》互为映衬补充。这种构思无疑是成功的。

说到构思美，我认为GDJ的《城市误语系列》很有特点。

他运用讽喻的手法观照城市的市民阶层，因而人物形象是变形的，面目是模糊的，表情是暧昧的。他们或一起朝天上呆看，不知所以；或围桌开会，各揣心事；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或包装严实，正襟危坐。用犀利的画笔揭开市民衣服下的“小”，鞭挞世间的丑陋。在画幅前，你会想到人与人之间不能正常沟通的隔膜与猜忌，庸俗与无聊，沉闷与无奈，以及心的悲哀，扭曲，躁动，呐喊……像一幕幕哑剧，给人以警醒，很具可读性。

如果说GDJ的《城市误语系列》反映的是市民的不正常心态行为，用讽喻的形式把丑陋撕碎给人看，那么，ZXH与CL的作品展现的是我们普通人的平常生活。他们既非礼赞伟大，也未批判丑陋，而是表现平民的质朴、平凡，用质朴无华表现生活现实中的本来面貌。耐人寻味的是，ZXH的自画像，形象主体是一件佩戴校徽的牛仔服，陪衬是枪、烟、杂志与一本抗日战争史。尽管自己的面貌隐去了，但性格、爱好、习惯、年龄、职业却跃然纸上。画出了内在的真实的自己。《母女系列》的模特，据说即是画家的妻子女儿，由于加上了画家的思想与情绪，即所要传递给观众的信息——主题的需要，人物形象的外在面貌更显平凡普通，就是要表现这种平凡世界，普通生活。CL的景物与肖像画亦是写实的，构图严谨，色调统一，搭配有度，从画面中透出画家对生活的理解与感受。这种平凡美、平淡美，让我们感到亲近，仿佛那就是邻家的母女或姐妹。



意 境 美

如我一样爱好文学、欣赏浪漫的一类，一定都非常喜欢LMH的《团圞 》、《老宅》、《晨妆》等作品。你看，静静的春夜，连空气的清新都似乎闻得到，半轮明月挂在树梢（所以这夜是冷白色调），春树嫩嫩的绿叶在奋力生长，枝条在抽芽，依稀已梦到在夏夜里茂密团圞 。这不仅是一幅优美的画，亦是一支轻盈的小夜曲，一首空灵的抒情诗，一个少女美丽的梦境。

再看《老宅》，清纯可爱的少女安静地坐在老宅的门前石阶上等待，脚旁是刚采回的一篮淡淡的野花，乖巧的小猫依偎在少女身边，老宅的墙上垂下绿绿的藤萝，透出勃勃生机。少女在期待母亲回来把家门打开，还是在期待生活期待爱情期待岁月，期待幸运之门为她敞开？

《晨妆》之美，是画家的力作。由于光暗处理微妙，少妇的轮廓非常有层次。晨光刚刚透进窗来，房间还半明半暗，一只白鸽站在窗台上。正欲着装的少妇侧脸望向窗外的一瞬，被画家定格。神情是专注的，表情是幸福的，端庄优雅，纯洁完美。我甚至在想，这三幅画，是否真有其人其景？应该是画家对理想美的描摹与追求，是画家的心中之境。

与所述的三幅画相比，另两幅《第一天上班》与《放学后》的内涵略显苍白，故不能给人多少感想。我喜欢LMH作品中的浪漫气息，喜欢那高于现实的理想境界，喜欢那作品中的诗意美与对生活的热爱。

十名画家中，LWL是唯一的女性。我特地留出最后的时间驻足在她的静物前，以便细细欣赏。五幅花卉，统题“秋语系列”，秋天的花朵，在低语些什么？只见那丝丝缕缕的花瓣，映着天光，开得无比灿烂。虽为静物，我却分明感到了花脉的屈伸，展示出生命的柔性与韧性。女画家更善于把握细节的瞬间，把这种转瞬即逝的美捕捉住凝固下来。那不是花蕾，不是初绽，不是渐放，而是盛开，那是生命中最辉煌的一瞬。正如她所说：用画笔通过花卉来表现情感的投射、自我生命的辉煌，也表现自我的愉悦、自我的观照。以女性独有的触角和视觉感受世间万物，然后还原于美。



忧 思 美

看完画展，与朋友谈起，颇有感受的是YJF的《黄河印象》。那苍黄的天苍黄的水，毫无波澜，一只小小的无帆船在水上漂泊。构图再简单不过，意象也不密集，却为何给人的印象长久不散，挥之不去？我们的母亲河，应如黄水谣那般源远流长，如黄河颂那般雄浑壮烈，如黄河大合唱那般奔腾咆哮一泻千里，为何在画家的笔下竟波澜不惊，平静得像一泓池水？远古时本是一河清水，后来变成黄水，现在呢，黄水也可能断流， 那一只小小的船，仿佛就漂泊在我们心上。

朋友问我，为何说ZHW的《森林系列》与ZGC的《北方印象》不是直接反映油城，莫非是间接反映油城么？我说，是的。这座城市既无山林也无河海，只有抽油机这钢铁的森林与危楼大厦这水泥的高峰，只有盐碱的湖与石油的海。于是人们向往森林的绿与河海的潮，于是画家们用画笔道出了油城人的希望。真希望DBC的《抱玩具的女孩》（“玩”的都是老师的作业与父母的厚望）减去冗繁与压抑的重负，让妈妈带她到兴安岭的白桦林中走走，沐浴那沁人心脾的空气；真希望GDJ的《城市误语系列》中的人们到大海边去看看潮汐，胸怀会变得开阔。


从这几十幅画作，我们看到油城的油画艺术已达到相当的境界，许多画家都参加过各类大展并获各种奖项，可喜可贺。尤其是这些画家们都很年轻，浑身奔涌着创造的、不安分的、躁动的、一鸣惊人的灵感，我们期待着他们在努力研究绘画艺术的同时，也尽力汲取文学音乐哲学的营养，因为绘画不会像音乐那样在空气中消逝，作品将在那里永远证明作者的聪慧或愚昧。从画面可以看出画家的理论水平、文学素质、艺术修养、天分灵感。有些作品表达方式公式化，缺乏个性；有的作品缺乏精微的观察力；有的作品思想美遮蔽了造型美，喧宾夺主而非相得益彰；如果思想美蕴蓄在线条、色彩、光暗与构图中，而非直说出来，那就更加感人至深。祝愿画家们的新作画题更形象，构图更精当，笔触更老道，色彩更协调，比例更完美，早日形成自己成熟的风格美，让我们有一天，可以骄傲地称道油城的刘海粟、张大千、徐悲鸿，甚至达芬奇、毕加索。

油画展如一缕清风，在油城人的文化生活中荡起阵阵涟漪。朋友告诉我，“油城十人油画精品展”日前已迁入油城文化艺术中心的专门展厅，这回可以多角度全方位地细细欣赏、静静徜徉啦，我一定要再去看看。


俄·别拉亚《正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