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三江口,其实只是松花江和黑龙江的汇合点,再往东流的江段大约还要经过两个经度的距离才和乌苏里江相遇,从此以后的黑龙江完全告别了中国的领土,以更加磅礴的气势奔向海洋。我不知古人为什么把同江的汇合点叫做三江口,但是我却知道三江平原的形成却实实在在是三条大江的功绩。来自大兴安岭的黑龙江由北向南流,发源于长白山的松花江由西向东流,从完达山下来的乌苏里江由南向北流,这三条水量充沛的大江携带着腐殖质含量极高的泥沙营造出一片沃野千里的沉积平原。千百年来这片平原百里无人烟,荒草遍地,到处是沼泽和泥潭,辽阔的面积一眼望不到边,古时候的人们给它起了一个“北大荒”的绰号,其实它在地理学上正式的名称叫做三江平原或者三江低地。因为它的平均海拔只有80—100米,沿江地区还不足50米,充沛的三江水流到这里减慢了速度,使有机成分含量高达15%的黑土大面积沉积,形成大片的湿地。这片黑土地是地球上少有的最适宜耕作的土地之一,肥得一把能攥出油来,只有东欧的乌克兰和北美的密西西比河流域的黑土带能够和它媲美。乌克兰黑土带是欧洲的粮仓,密西西比河黑土带是美国的粮仓,而中国三江平原的黑土带在50年代之前还是一片沉睡的蛮荒。
建国初期,解决六七亿人口的吃饭问题是共产党执政后最迫切的第一要务,没有足够的粮食供给站起来的中国人还会被饿趴下,勒着裤腰带的中国人根本谈不上在世界民族之林树立起炎黄子孙的尊严。多少年的梦想,几代人的期盼,一份向荒原开战,建设大规模粮食生产基地的宏伟计划,终于在1958年举国掀起大跃进高潮的前夕经毛泽东主席圈点,附注实践。党中央一声号令,王震将军率领解放军10万转业官兵,挺进黑龙江省的松嫩平原和三江平原,北大荒燃起南泥湾垦荒的篝火,拉开了军垦战士改写北大荒面貌的序幕。大文豪郭沫若先生当时以《向地球开战》为题赋诗一首,为垦荒出征的部队转业官兵送行,解放军部队的大诗人郭小川随即赶赴垦荒主要战场之一的三江平原体验生活,为垦荒的战士们讴歌。他在《刻在北大荒的土地上》的诗中唱到:
这是一片神奇土地——
人间天上难寻。
……
这片土地约,
头枕边山,
面向国门,
……
永远记住这些战士吧:
一批转业的革命军人,
他们刚刚告别前线,
心头还回荡着战斗的烟云。
……
节省口粮做种籽,
用杠惯枪的肩头把犁耙牵引。
……
怎样测量这片土地呢?
我实在力不从心,
当我写这诗篇的时候,
绿色的麦垅还在向天边延伸。
58年开垦三江平原的大进军,在中国由贫穷走向富强的历程中是一次向饥饿宣战的大战役。
凡是战役,总得讲究个战略要地,在向亘古荒原进军的征程中,三江口的同江港曾发挥过重要作用,算是个举足轻重的咽喉。三江口恰巧是走水路能够进入三江平原腹地的一处驿站,在没有公路和铁路通向荒原的那年代,沿江河的舟楫之旅给予了垦荒战士许多方便,因此三江口迅速成为转运器材物资的中转站。当年,桀骜不驯的江河被千军万马的气势征服,轮船的汽笛伴着拖拉机的轰鸣把沉睡的土地唤醒。冬天冰雪封住的江面变成雪橇运输的通途,夏季黄金水道以三江口为枢纽把松嫩平原与三江平原两大战场通过航运联系在一起。短短两年的时间,三江平原垦荒的成果开始显现,十几个大型的机械化农场以军队的番号为新中国的地图标出了北大荒的亮点。到了90年代,北大荒的农垦系统已经在48个市地县形成了9个农场管理局,辖属103个农牧场,建成了员工76万人的庞大体系。大诗人郭小川曾预言:“历史尊重开拓者的苦心”,如今已经由愿望变成了现实。曾经亲自点兵派将开发北大荒的毛泽东主席,在听取了军垦成就的汇报后,心情激动,亲笔书写了“向北大荒人致敬”的墨宝,以统帅的风采向早已脱去军装的将士们行了一个级别最高的军礼。无须再附加别的荣誉,所有的褒奖都无法和毛主席亲笔手书的八个大字相比。改天换地的壮举在三江平原留下永载史册的业绩,依然健在的老军垦战士在改革开放的新时期,把北大荒精神传给了子孙,现代化的国营农场把三江平原的粮仓重新包装,高科技的农作物和牧业产品不断进入市场,转基因的水稻粒粒香,在国宴的餐桌上迎来四海宾客的品尝,完达山乳制品成为中国人补钙的最佳饮料。在举国奔小康的奋进中三江商品粮基地的作用不在是为了温饱生产粮食,而是不断提高档次为全民族的健康增加营养。毛主席早年曾说:“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党中央第二,第三代领导人依旧关切三江平原这块关系共和国命运和前途的粮仓,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试想一下,经常饿肚子的民族能有影响世界风云的作为吗。虽说是中国的卫星上天,南极探险与三江平原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每个人的一日三餐却有三江平原实实在在的贡献。感谢黑土黝黝的三江平原吧,就连江泽民主席到黑龙江省视察的时候,百忙之中还专门到建三江农场看望了垦区的广大职工。粮食这个谁也离不开的东西,太珍贵了,太重要了,几代伟人视察三江平原的足迹为垦区添了光彩,垦区因为连年丰产粮食让伟人宽心。三江口尽管不能代表整个三江平原,但是它作为面向俄罗斯的窗口,展示了新中国粮仓的亮丽,“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的业绩足可以让蓝眼睛的俄罗斯人眺望它时感到惊奇。
沸腾的生活,总能孕育出传世的文学作品,《雁飞塞北》与《老兵新传》的故事曾经让70年代的青年人崇拜垦荒的英雄,文革之中大批的知识青年再次挺进三江平原,以生产建设兵团屯垦戍边的浩大声势刷新50年代开荒的记录。三江平原不在土气了,北京娃、上海妹像一股春风把首都的韵味与南国的风情播撒到黑土地上,文化基因与肥沃土壤的结合,迅速改变了北大荒的面貌,连北大荒这个名字也被淘汰出局。如今的三江平原是名副其实的北大仓,这一地区每年生产的粮食和经济作物足够养活四分之一的中国人。由北大荒到北大仓的转变,首先得为军垦战士的奉献讴歌;其次感恩黑土地的肥沃,地球上仅有的三片黑土,三江平原有其一,最终还得归结到三条大江的造化神奇。驻足三江口,前面是一泻千里的浩荡,背后是广阔无垠的富饶,天、地、江、人在这里都有精彩的大写意。此刻我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情,还是听听大诗人郭小川的吟唱吧:
请听:战斗和幸福,革命和青春——
在这里的生活乐谱中,一样是美妙的强音!
请看!欢乐和劳动,收获和耕耘——
在这里的历史图案中,永远是一样富美的花纹!
阴阳相克,物极必反。连续半个世纪三江平原的大规模开发,也引发了生态问题,眼前浑黄的松花江水就是个例证。“三花五罗”是松花江久赋盛名的珍贵淡水鱼种,曾经是辽王朝皇帝摆设“头鱼宴”不可缺少的美味,也是“满汉全席”当中无法替代的原料。可惜在松花江的干流中很难再捕捞到野生的成鱼,时下摆上餐桌的“三花五罗”绝大部分是养鱼池里人工繁育的品种,可怜的“三花五罗”后代,连江水也没有亲吻过便遭受了油煎水烹的悲惨。
大马哈鱼的遭遇更能说明问题。史书中记载:大马哈鱼群“出东海,岁入黑龙江,逆水北行,至霜降节近,跃跃于呼玛河,不下亿万头。”据传说金朝在平定北方的时候,皇太子金兀术率领军队在三江口被困,断了粮草,饥饿难耐。此时恰巧大马哈鱼群回游到此,军卒争相捕捞品尝起天赐的“生鱼宴”度过了难关。金兀术仰天长笑,把救了三军性命的大马哈鱼敬为神鱼,用女真语赐名叫做“牙布萨”。四年后,金兀术率军征伐北宋俘虏了钦、徽二帝凯旋归来时,恰逢大马哈鱼群回游到松花江。他认为是神灵保佑,欢庆有余(鱼)的吉人天相,因此又改赐牙布萨(大马哈鱼)叫归(鲑)鱼。民间传说不足为凭,但是大马哈鱼回游的周期性确实不假。基因的密码迫使大马哈鱼在哪条江河里出生,成年的时候就一定回到哪条江河里繁殖后代,就连左右岸都不会搞错。大马哈鱼始终如一,坚忍不拔的品格,是它神奇的内核。
千百年来,大马哈鱼群从来都没有失约,每年的深秋光顾三江口,岁岁如此,代代相传。
黑龙江省水产研究所的冷水鱼专家王昭明曾这样描述过:“我国是大马哈鱼的母河国,也就是鱼源国。居住在黑龙江沿岸的当地少数民族,祖祖辈辈,千百年来靠捕鱼为生,从前很多,一般一年能捕30万尾鱼,产量最高的年份,例如1963年,年捕鱼达到130万尾,一家人仅靠捕鱼,足以维持小康生活。但现在不行了,现在每年黑龙江里的大马哈鱼只有数千条全数打捞也不过三四千条,当地人只好改种庄稼为生了。”多么凄惨的结果,仅仅过去不到30年,大马哈鱼军团快要全军覆没了。过量的捕捞与环境的污染导致了大马哈鱼的悲剧,人虽然是万物的主宰,但是万物也是人生存的根基,该手下留情了,再不节制自己的行为,最终毁灭的不光是大马哈鱼,还有我们人类自己。
秋天快来了,今年的大马哈鱼群是否还会光顾三江口?回答是肯定的,大马哈鱼天生具有不怕死的精神,哪怕浑身挂满了锋利的鱼钩,只要一息尚存它们都会拼死完成繁殖的使命。只是这样的勇敢无畏的鱼不会增多只会减少。大马哈鱼没有任何对不起人类的地方,只是因为自己的肌肉太鲜美,鱼子太名贵,诱发了人的贪欲。在佳木斯宾馆的餐桌上一份50克左右的大马哈鱼子买价30圆人民币,这样的食品本不该有“红宝石”的价格,但物以稀为贵的价值法则,用掏腰包心疼的教训使人们认识了大马哈鱼赖以生存的环境问题。大马哈鱼没有错,它还是每年光顾的“朋友”,为了弥补我们已经犯过的错误,是不是应该在三江口刻下一块纪念大马哈鱼勇敢、忠诚精神的石碑,警示我们的子孙善待自然,善待生命。
三江口不仅是运输黄金水道的门户,而且也是水产丰富的生财之道,所有的河道都怕淤塞,但愿黑水多一些,黄水少一点。大规模的垦荒是否也该休止了,人类的生存需要向土地索取粮食,土地的负担不能超过它承载的能力,一旦打破平衡,三江之水可不会在短期内再造出一片类似的黑土地。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富裕了,可是三江口的水质变混了,三江平原的黑土层变薄了,回游的大马哈鱼群减少了,湿地变成了耕地,候鸟们找不到栖息的巢穴,如果三江口只剩下人类自己的拥挤,还有什么意义。
眼下正是盛夏,还不到大马哈鱼回游三江口的时节,因此也无缘品尝到新鲜的大马哈鱼,只能到临江开设的赫哲酒家里选一条黑龙江野生的,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开开荤。店主自称是百分之百的正宗赫哲人,表示一定按照传统的烹调方法将6斤多重的一条鱼做成三道菜。半个小时后酒菜备齐,果然别有风味,碳火烤出的鱼肉香气扑鼻,生伴鱼丝白嫩爽口,清炖鱼头肥而不腻。浸透着赫哲人勤劳智慧的鱼宴,虽然满足了口福,却勾起了一个愿望,想去看一看三江口最原始的土著赫哲人定居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