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三江口(再续)
三
到了三江口,不能不去街津口。
一个是博大,另一个是稀有。
从三江口继续乘汽车东行大约半个小时的路程,到达了赫哲族人聚集的街津口村。解放初期,赫哲族仅有300来人,是我国人口最少的少数民族之一,他们是世代生活在黑龙江、乌苏里江边靠渔猎谋生的古老部落,只有语言没有文字,本民族的历史完全依靠史诗般的说唱艺术流传。因此,典籍中关于这个民族的起源和发展记载的不多。
从历史渊源来看,赫哲人属于生女真人的北支,是辽金时期五国部的后裔,居住在街津口一带的赫哲人自称“那乃”或者“那尼傲”,意思是本地人。据《开元新志》记载明代的生女真人:“上至海西,下至黑龙江,谓生女真,略是耕作,聚会为礼,人持烧酒一鱼胞,席地歌饮,少有忿争,则弯弓相射。”可见那个时候的赫哲人还处于分散居住的原始部落状态,由于他们居住在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汇流的地方渔猎为生,夏季架舟行船,冬季驾御狗拉的雪橇,因此也被称为使犬部。1643年刚刚兴起 的清朝还没有坐上北京的金銮殿,为了巩固满洲后方招抚了赫哲部落。起初归宁古塔副都统府管辖,雍正年间又划归三姓(今依兰)副都统府管辖,赫哲人每年按户向朝廷缴纳貂皮作为赋税。从街津口出发经三江口进入松花江,逆水行船大约需要三天的时间才能到达三姓城,每年赫哲人的纳贡都要经历艰苦的跋涉。遇到战争赫哲人还要自备马匹、刀剑、铠甲,按户抽丁从军,随同八旗军队远征作战。本来人数不多,居住分散的赫哲人,在几乎原始的生活状态下不但度日艰辛,而且“苛政猛于虎”,几百年来始终处在停滞甚至萎缩的环境里,顽强的生存下来非常的不容易。解放前,他们住马架子,穿鱼皮衣,驾桦皮船张网捕鱼,用弓箭长矛狩猎,无人读书识字,结绳记事,饱受欺凌和奴役,几乎是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群体。弱小的民族在黑龙江和乌苏里江的沿岸,苦苦挣扎,奄奄一息。如果不是解放后党和政府的全力抢救,赫哲人也许在20世纪的末期就自然消亡了。今天中国56个民族的大家庭,赫哲族仍然是人口最少的一族,因此,他们独特的传统,朦胧的史诗,悠扬的渔歌,怪异的习俗鲜为人知。许多人对赫哲族的了解,仅是停留在东北民歌演唱家郭颂先生的代表作《乌苏里船歌》的美妙旋律里,而赫哲人的真实生活是什么样子?只有到街津口赫哲乡去看看,才会有答案。
现在,同三高速公路修到了赫哲人的家门口,一日千里的变迁让赫哲人的渔猎生活迅速告别了原始和愚昧。走进街津口我还以为到了度假村,整洁的小街,漂亮的砖房掩映在青山碧水环抱的半山坡上,高高耸立的无线通信发射塔标志着这里已经和祖国内地息息相通。如果不是在街津山上有一座边防军值勤的哨塔赫然醒目,谁也不会相信脚下的土地已经是中国的最东端。在街津山上再看黑龙江,它接纳了松花江的水脉之后变得更加浩荡,三江口黑黄分明的水流到了这里完全融合,波光粼粼的江水流到界碑前最后抚摸中国的土地,它用拍岸的波涛招手告别,再往东流到达俄罗斯的哈巴罗夫斯克(伯力)改名叫阿穆尔河了。
街津口最显著的标志是江边依山傍水的一墩突兀的巨石,酷似老人的模样临江垂钓,当地赫哲人叫他德勒乞愤玛发,传说是个好猎手的化身。赫哲人民间故事说:有个年老的猎人,为了追赶一头鹿气喘吁吁地来到江边,鹿早以逃到了对岸,气得他顿足叹息,怨恨自己人老了不中用,笨得像块石头。说完真的变成一尊石头,不再打猎,改行钓鱼啦。这块老人石是街津口的象征,凡是来这里观光的人如果未能和它见上一面,恐怕是最大的遗憾。老人石的旁边是渔船进出的码头,赫哲人早已告别了驾着像独木舟似的桦皮船捕鱼的风险。现在赫哲族小伙子驾驶的机动游船和快艇,在大江上可以追波逐浪让游客尽情地潇洒一回。街津口没有高楼大厦,却有山光水色,无论怎样看也不像是个渔村,如果不是赫哲人仍然定居在这里,会把它当成一个天然的度假村。
在街津口的西山坡上建起了专门接待游客的赫哲民俗村,占地面积很大,依山就势,面向一条汇入黑龙江的大河,松枝白桦构成密不透风的森林,一场雷阵雨下过之后,满目苍翠的景致越发显得迷人。民俗村内精巧的别墅,餐厅、展览、娱乐、购物等建筑一应俱全,狩猎捕鱼的艺术雕塑点缀期间,赫哲人崇拜的各种图腾披红挂彩面目狰狞,晾晒鱼干用的高脚鱼楼子和泥土墙,茅草盖,盘火炕的民居再现了以往赫哲人的渔猎生活。这种浸染着现代气息又不失民族传统的构思独具匠心,但是看了这些艺术化的东西并不能了解赫哲人的过去,只有到这里的小展览馆去参观,才能寻找到半个世纪前赫哲人走过的踪迹。
没有文字的民族是悲哀的,赫哲人的历史在没有声像记录的时代难以完整的延续,口头相传的赫哲说唱艺术“伊玛堪”已经没有了继承它的传人,民俗村展览厅里陈列的实物和照片少得可怜,仿制的桦皮船、渔叉、鱼网、弓弩、搓鱼皮用的原始工具述说着街津口生产力发展的缓慢,身穿民族服装的赫哲族讲解员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姑娘,她只能按照背熟了的解说词向游客介绍,说不大清楚自己祖先的历史,甚至连本民族语言也生疏了。谁也无法责怪赫哲人的后代向往新生活的热望,高跟鞋、牛仔裤,流行歌曲,从精神到物质一系列的巨大诱惑怎么能让生活在现代的年轻人保持传统呢。尽管接待游客的时候讲解员穿的是民族服装,但是现实生活当中赫哲人的子孙还是喜欢追赶时尚,没有人愿意固守传统还穿鱼皮衣、靰鞡鞋。先进就是要取代落后,原始的东西毕竟要离开生活走进博物馆,社会进步的规律谁也无法抗拒,无论中国还是世界都不能把一个民族封固在没有时间和空间的环境里长久保存。仅仅50年的光阴,赫哲人完成了从原始社会向现代文明的跨越,人口由300来人猛增到4000余人,其中2000多人居住在同江市的街津口乡,其余的赫哲人分散在黑龙江和乌苏里江边的八岔、饶河、抚远等地,因此街津口成为展现赫哲人民族风俗最有代表性的地方。
导游姑娘是土生土长的赫哲后代,介绍自己的家乡她很骄傲,津津乐道地说她十来岁的时候表演的歌舞上过中央电视台。是的,我想起来了,1993年夏季,中央电视台组织了首漂中苏大界河——黑龙江的探险考察活动,6月23日9名漂流队员从黑龙江的源头恩和哈达高擎着五星红旗下水起航。历经一个多月的艰辛,两艘无动力的橡皮舟在滔滔江水的簇拥下行程1800多公里到达了街津口,赫哲人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接待远航路过此地的贵客。傍晚江边燃起熊熊篝火,赫哲人家几乎全部出动,穿出绚丽的民族服装,聚拢到老人石旁的码头,围着篝火唱起依玛堪,跳起萨满舞,用烤鲜鱼的美味,高粱酒的醇香为漂流的勇士们接风洗尘。据说那一天的夜色美极了,高悬的明月变成了红色,静谧的大江闪烁着星光,跳荡的火焰沸腾了鱼村,欢歌笑语的大联欢场面被摄影记者们记录到磁带上,带回中央电视台播放。导游姑娘肯定在其中,成为她心中最美好的珍藏。
转眼过去十年了,中央电视台关注街津口的焦点有增无减,赫哲人没有因为人口稀少和地处偏远而被忽略,在最东方的尖角上依靠祖国的臂膀把人大代表送进了北京庄严的人民大会堂,第一代大学生走进了高等学府,第一批外出旅游的渔民带回来市场经济的新观念。昔日赫哲人崇拜的民族英雄莫日根是战胜虎豹熊罴的神,如今赫哲人把带领他们奔小康致富的村干部,也尊称为莫日根。假如,历史上真有莫日根这位英雄的话,他一定会含笑九泉自叹不如。面对祖先赫哲人可以说血脉还在,面对大江赫哲人可以说告别捕鱼为生的依赖,面对群山赫哲人可以说狩猎仅仅是为了除害,面对友人赫哲人可以说欢迎再来,面对国家赫哲人可以说无愧于关怀。最小的民族有了最快的发展,新一代的赫哲人将登上更大的舞台,向全世界的观众展现他们从濒危走向繁荣的风采。
从三江口到街津口,一天的行程走马观花,所有的感受凝结成一个倒着写的“人”字。两条大江的汇合像人字有撇有捺,在广袤的大地上刻下了浓重的笔画,这天造的巨大人字舒展了数万年,从大兴安岭来的那一撇看到了恐龙的灭绝,出自长白山的那一捺目睹了人间的兴替。三江口把白山和黑水联系在一起,完成了人字的组合,承载着冰雪,承载着岁月,守望着赫哲人传唱古老的民歌,走进21世纪的霞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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