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崛起 渤海涂炭
曾经兴盛无比的唐朝,在开元盛世之后经过安史之乱的沉重打击开始走向没落,内忧外患使它风雨飘摇,无法顾及弱小的邻邦。到了公元十世纪,唐朝的统治已经苟延残喘,五代十国内乱的祸根已经到了长出毒刺的时候,气数已尽的唐朝灭亡仅是个时间问题。渤海国失去了依靠无可奈何地孤军奋战,面对虎视眈眈的契丹挑战,连求和的资格都没有,厄运在一步步逼近上京龙泉府的皇城。
一向被唐王朝视为劲敌的游牧民族契丹人,生活在内蒙古草原东部西木伦河流域,逐水草,牧猎谋生,车帐为家,雄心勃勃,好战成性。公元907年,后梁朱温灭唐的时候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耶律阿保机统一了草原八部,取得了契丹可汗地位。然后,历经十年的征战,耶律阿保机杀了其它七个部落的酋长,独掌大权,在公元916年建立大辽国。
传说耶律阿保机的母亲梦见太阳怀有了身孕,他出生的时候神光闪烁,身有异香,三月能言,人皆异之。耶律阿保机的奶奶怕他重蹈其祖父被人害死的覆辙,将其匿于别幕,涂其面,不让他见人。耶律阿保机在颠沛流离中度过童年,苦难的生活造就了他果敢坚毅的品格,长大后耶律阿保机神武勇猛,机智过人,成为一代英豪。

失去了唐朝的压制,大辽国迅速崛起。耶律阿保机志向宏大,他不但要征服草原,还要南下中原,西征大漠,东伐渤海,建立一个庞大无比的契丹王国。他率领骁勇善战的契丹骑兵所向披靡,像一股来自草原的龙卷风,无坚不摧,短短十几年的工夫,黄河以北地区遍插辽国的旗号。为根绝他南下中原的后患,公元926年,耶律阿保机以“渤海世仇未雪,岂宜安驻”为由,号令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挥师东进,点燃了消灭渤海国的战火。
渤海国率先走向文明,人的素养越高越抛弃野蛮,他们只会讲理,不会打仗。200多年的安逸的生活,渤海国没有参加过战争,仅有的10万军队马放南山,刀枪入库,成了摆样子的仪仗队,毫无实战经验。渤海突然面对如此巨大的灾难,内无天险可守,外无救兵可盼,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陷入了绝望的境地。一个月之内,契丹人的铁骑如滚滚而来的潮水淹没了渤海的百座城池,上京龙泉府的高墙成为一处孤岛,独木难支。渤海的最后一位国王两次屈膝乞降,耶律阿保机都置之不理。传国15代,存续229年的渤海国末日来临了。
为了苟全性命,渤海王被迫接受无条件投降,国王亲自手持白旗,打开五凤楼下的宫门,垂手流泪,带领文武百官沿着一百多米宽的朱雀大街,缓缓地出城,跪于大辽王耶律阿保机的马前乞求不死。在羞辱中渤海王被贬为奴隶,江山移主,妃嫔遭殃,辉煌的城堡在战栗中倾听契丹人狂笑。知书达礼的渤海官宦是秀才们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战败的将军何以言勇,历史从来不同情弱者,因为它是胜利者的记录。
大辽灭渤海之后,耶律阿保机册封皇太子倍为做了新王,废除渤海封号改名为东丹国,意思是东部契丹。本来就怀着复仇心理而来的契丹人,憋足了劲儿压榨渤海的老百姓,不但每年要求渤海人向契丹人缴纳贡布十五万端,马千匹和数量巨大的土特产品,而且还强迫渤海人承担徭役,担当炮灰,每当出征作战,契丹人总是驱赶渤海奴隶打头阵,有不从者格杀勿论。
当亡国奴的滋味让原渤海的臣民怒火填膺,几次起义,均因力量单薄,被契丹人用铁拳镇压下去。凶残的契丹人为了彻底摧毁渤海人复辟的希望,于公元929年春下令,强迫渤海国的老百姓迁移到辽河流域,置于契丹势力的中心地区分散瓦解。覆巢之下哪有完卵,上至王公贵族,下到黎民百姓,在契丹兵将的押解之下背井离乡,极不情愿地踏上不归之路。上京在几天之内变成了一座空城,风萧萧,雨霏霏,鸡鸣犬吠的喧嚣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这样大的一座城池让耶律阿保机羡慕,又让他仇恨,留着它是祸害,毁了它心疼,一不做,二不休,项羽灭秦时火烧阿房宫的悲剧再一次被辽王重演。
耶律阿保机下令把上京龙泉府的财宝洗劫一空,然后燃起大火付之一炬。二百多年的古城立刻笼罩在烈火浓烟之中,巍峨的皇城午门上尽管有20多米高的五凤楼,在野蛮的焚烧之后瘫痪了身躯变成了一片瓦砾,宫殿上的三彩琉璃瓦被马蹄践踏成碎片,禁苑的亭台水榭,小桥假山无一幸免,只有深埋地下的柱脚石和宫城的玄武岩基石得以完好地保存。
这场罪恶之火烧了多少天,现在没人知道,但是它造成的损失却记录在大辽国不光彩的历史中。人类之间野蛮的摧残有时比自然灾害更可怕,庞贝古城被火山喷发顷刻间埋没,却得以完好地保存到现在。滚滚流沙掩埋了丝绸之路上的楼兰绿洲,却在沙漠里留下人类从容离去的遗迹。洪水吞没了抚仙湖下的小城,却留给子孙们发掘的一个悬念。灭绝性的毁灭本不是人类的天性,愚昧导致理性的迟钝,谁有权利责怪祖先做的事情不对呢。可惜,这一错,折断了文明在北方延续的主脉,从此一千多年的沉寂给了黑龙江一个“北大荒”的绰号。
渤海上京龙泉府在无人扑灭的烈火中哭干了眼泪,它休克过去,昏昏地沉睡在冰凉的黑土里,只有一口皇宫禁苑的八宝琉璃井躲在暗处没有被填平,默默等待开凿它的人回来凭吊。大火之后的冷却是凝重,炸开裂纹的基石用扭曲的线条记录了恐怖,焦黑的土层把罪孽深埋。一千多年的风风雨雨,人来人往,把残存的一切可利用的东西都毁灭的干干净净。废墟在岁月的风尘中改变了容颜,枯荣的草木把本以轮廓模糊的城垣加上了伪装,后来人,乃至渤海人的后裔都找不到自己祖先曾经繁荣过的地方。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一定有反抗。部分逃脱强迫迁徙的渤海人聚集在鸭绿江畔的浑江地区,组织起一支军队抵抗大辽国的剿灭达半个世纪之久。直到宋开宝三年,他们还以安定国的名义,欲联宋抗辽,最终还是被强大的辽国吞并。
南迁的渤海人早已融合在其他民族之中,他们心灵的创伤被后来更复杂更深刻的创伤掩盖,久而久之谁也说不清自己的先祖是否曾是渤海人了。失败者没有资格写清楚自己的历史,尤其是耻辱的一页更难以启齿。
探古寻幽 渤海情结
幽静而又美丽的镜泊湖形成的历史至少有一万年的时光,至今她还像青春勃发的少女一样楚楚动人。可是昏睡在它身边的渤海古城遗址却像一具掏去了内脏的木乃伊,干瘪得目不忍睹。风景如画的山水与残垣断壁的古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凡是来过这里的游客都会产生同样的疑问,为什么黑龙江的古迹少得可怜,仅有的几处又破坏的如此悲惨?假如湖光山色再配上古刹钟声,那样的旅游环境岂不价值连成?在当今人们物质生活日益丰厚的同时更需要精神的陶冶,为此有人抱怨古代北方文明的荒漠空寂,有人悲叹黑土地留不下祖宗的遗迹,有人振臂高呼从建渤海王宫……挽留时光与开拓未来都是人类生存的愿望。然而,毕竟大江东去不回头,“海东盛国”的那场演出谢幕了。是悲剧,还是喜剧,全凭观众自己的感受。
探古寻幽,并不是要找回一座王宫,而是要找到揭示谜团的钥匙,探询走向未来的捷径。渤海来得突兀,走得悲凉。229年的附属历史始终是大唐王朝的陪衬,后来的朝代几乎把他忘记了,如果不是大清国向边陲宁古塔重镇发配流放的罪人,可能现在的人还不会想到蛮荒空寂的冻土里还囚禁着大辽国时期关押的渤海亡灵。
满族人入关做了皇帝,把东北视为“龙兴之地”不许擅自开发,以免伤着风水。但是来自俄罗斯的长毛“罗刹”屡犯边境,对大清国的老家构成威胁,于是坐落在镜泊湖附近的宁安城(宁古塔)成了军事重镇。镇守的将军和士卒当中有了一批得罪了皇上显贵被充军发配到这里的流人,他们的身价一下子跌落到奴隶的边缘,可是满腹的才学并没有贬值。大约三百年前,清代流人首先发现了渤海废墟,在《柳边纪略》一书中做了记载:“虽无居人,远望之,犹有王气。城东十余里,有两石桥,桥九洞,今石虽圮,柱尚存。”可见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渤海遗迹远比现在清晰得多,虽经一千多年的荒废大概还可以描绘出一个轮廓。破坏最严重的遭遇还是发生在现代,残存的建筑材料凡是容易拆除的大部分被附近的居民利用,雪上加霜的渤海都城只能在悲痛中无声地哭泣。
时光荏苒,岁月如歌。清代流放之人虽然发现了沉睡千年的遗址,却没有能力对它进行发掘。民国时期南方军阀混战,北方匪患肆虐,争官的和抢钱的都对这里的古迹不感兴趣。1931年“9 18”事变之后,日军大举进犯东北全境,胁迫清末代皇帝溥仪做了伪满政府的傀儡,关东军的刺刀尖不仅抵住中国人的胸膛,而且还要刺破宁静的渤海废墟。1932年3月,日军天野少将带领八千人的讨伐队向镜泊湖地区进犯,遇到共产党员李延禄领导的抗日救国军的迎头阻击,在渤海的古城垣边上展开了激战。七百多人的抗日队伍不畏强敌,英勇拼杀,不但当场击毙了日军少将天野,而且还取得了歼灭敌寇数百人的大捷。由此点燃了宁安地区抗日的烽火,镜泊湖一带的山林成为后来抗日联军的游击区,抗日英雄李兆麟将军写的那首著名的《露营之歌》当中就有“兄弟们!镜波瀑泉唤起午梦酣,携手吧!共赴国难。”的诗句。日军占领东北全境之后,多次组成考察组在关东军的保护下对渤海的文化遗产进行掠夺性地发掘。随后日本把国内的贫民组成开拓团大量向东北移民,企图长期占领这片荒芜的土地,在东京城一带日军抓劳工修筑飞机场,建设军事据点,扩建铁路,血腥的掠夺伴随着对祖宗遗产的轻蔑持续了14年,渤海的幽灵再次目睹了被侵略的耻辱。

解放后,对渤海遗址进行了保护性的发掘,有了一些重要发现,可惜“文化大革命”横扫四旧的氤氲又一次把灾难降临到不堪一击的渤海废墟上。苦难的都城,可怜的遗迹,仅仅凭几位文物管理者来保护,显然阻挡不住“造反派”的冲击,本来破烂不堪的兴隆寺远离兴隆二字,成了目不忍睹的一片狼藉。好不容易盼到粉碎“四人帮”结束了十年动乱,恢复“中日邦交”之后,日本人又跑到皇城五风楼前为当年被抗日救国军在此地消灭的“皇军”亡灵立了一块招魂碑。现今到渤海遗址参观的游客已经见不到那块让中国人厌恶招魂碑了,其实它还立在那个地方,只不过是被改变了一下面貌。渤海遗址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在石碑的表面上抹上了水泥沙浆,重新刻上“渤海上京龙泉府遗址”几个大字,这种遮羞的简单办法总算是对游客有了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如今,中国人的生活步入小康水平,南来北往的游客不但越来越多,而且也越来越关心祖宗留下的文化遗产,本来就是风景名胜的镜泊湖,再加上古渤海遗址的开发,旅游资源得天独厚。谁说黑龙江是苦寒绝塞之地,一千多年前的渤海繁荣,会告诉人们唐风古韵早在这里留下了先进文明的火种。谁说黑龙江缺乏文化古迹,渤海时期的石灯幢可以和任何朝代石雕工艺媲美。时间冲刷着历史,渤海古国留存下来的东西实在是少得可怜。试想一下,在一千多年前的北方渤海古国处于愚昧和野蛮的重重包围之中,能够一花独放,率先点燃文明的火种,就像那尊石灯幢一样在黑夜里闪射出光亮,这束文明之光如果不熄灭,延续到现代将是何等的灿烂。作为北方文明的先驱,渤海的功绩理当受到后来人的景仰。要说黑龙江人落后潮流,那决不怪祖宗,而是现在的嫡孙们不争气。我们没有理由抱怨气候的寒冷,祖先已经在冰天雪域里培育出第一个千年的文明之花,尽管岁月的风雨已经使它凋零,但是芬芳的余香还在人类的史册中回荡。渤海古都的毁灭是悲惨的,留下的斑斑残骸述说着一个从毁灭走向新生的螺旋轨迹,日月星辰东升西垂,浩瀚大海潮涨潮落,人间舞台匆匆过客,一切都遵循自然和社会规律的法则,永不停息地运转。还是当代大文学家余秋雨先生在游览了渤海遗址和镜泊湖之后的感慨发人深省:“废墟傲视着一时功名的短暂,而镜泊湖则又进一步傲视着废墟的短暂。渤海国的废墟存在了一千多年,而镜泊湖至少存在了一万多年。废墟是以往功业的遗留,镜泊湖完全离开了功业,因此也没有废墟,永远是一派青春、一派妩媚,妩媚了上万年也不见老,被它妩媚过的建功立业者一一化做了尘土,而它还是妩媚着。”
是呀,海东盛国在黑土地上永远的消失了,残存的遗骸还能保存多久?如果连遗迹都永远的消失了,那将是遗憾中的遗憾。亡羊补牢,未为迟也。今后我们不但要继续欣赏镜泊湖的美丽,还要缝合历史的碎片,找回祖先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