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源于大兴安岭的嫩江,流淌到黑土悠悠的松嫩草原上减慢了速度,激荡的江水冲刷出一道道江湾,留恋地张望达斡尔、锡箔,蒙古、女真等民族的游牧渔猎生活。上一个千年的辽、金时期,嫩江中游地区是一片草肥水美,天高地阔的天然牧场,沿嫩江的两岸开始有了一些定居的小村落。其中,三百多年前的卜魁村,因为一条驿道的开辟,载入了清朝康熙年代的文献。由此发端,催生出一座令人瞩目的城市,透视这座城市的变迁,折射出一缕耀眼的光线。
一
17世纪的中叶,来自白山黑水的满族高扬起清水灭明火的战旗,杀进了北京城,把来自黄土高原立足未稳的闯王李自成逼得一路南逃。满洲八旗的铁骥带着黑土地扬起的征尘,把六岁的小皇帝福临扶上了紫禁城的龙庭宝座,拉开了少数民族统一中国,延续封建王朝的最后一幕。
满族人入关后,开疆拓土,主力南下,后方空虚,又加上顺治皇帝颁布圣谕,对东北老家实行封禁,不许擅自开垦的政策,给了野心勃勃的俄罗斯沙皇乘机蚕食扩张的机会。满族进驻北京的第一个皇帝顺治英年早逝,儿子8岁继位,年号叫康熙,他还是个不能理政孩子,虽有四位顾命大臣辅政,他们只想着争权夺利,无心顾及老家的安全。致使入侵的俄罗斯匪徒有恃无恐,在满清的后院建起城堡,抢掠百姓,盗采黄金,生出一颗危害四方的毒瘤。直到康熙皇帝成年,一举粉碎了企图篡权夺位的敖拜势力,巩固了执政地位之后才开始施展抱负,安帮治国,应对内忧外患的复杂局面。英武勃发的康熙皇帝运筹帷幄:第一步棋,发兵平定“三藩”,逼得云南王吴三桂兵败自尽;第二步棋渡海收复台湾岛,肃清了东南沿海的反清势力;第三步棋,回师北部边疆积极备战,他要让俄国人知道努尔哈赤的子孙不是熊蛋,大清国的尊严不可冒犯。
白山黑水是满族祖先的发祥之地,由于疆域太大,人力有限,清朝初年的北部边疆长期处于有边无防的真空状态。为此,康熙皇帝心情焦虑,虽然有一腔收复失地的雄心壮志,但是还没有战则必胜的把握。康熙十三年(1674年)平定“三藩”的云南之战还在进行的时候,清廷已经开始谋划针对俄罗斯入侵的防范措施,下令调遣吉林水师营的部分兵丁北上移驻嫩江西岸的齐齐哈尔草原卜魁村,为大部队进军黑龙江前沿做准备。齐齐哈尔是达斡尔语“奇察哈里”的转音,意思是边疆或者天然牧场。卜魁(或卜奎)和齐齐哈尔虽然指的都是同一个地方,但是卜魁仅是一个村的名字,而齐齐哈尔指的是一处广大的地区。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年轻的康熙皇帝已经下定了用武力收复被俄罗斯占领的黑龙江流域失地的决心,为了加强力量又在卜魁增设了火器营,派遣参领级的武官率军长期驻扎。
自古以来,军事调动无不遵循“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原则,卜魁村既然有了驻军,就一定需要给养供应。“三藩”之乱的战火刚一熄灭,一批 “逆藩吴三桂的旧部”战俘被“免死发谴”到黑龙江来修建吉林到黑龙江城(爱辉)的驿道。这些人虽然来自遥远的云南,可是祖籍并不都是云南,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的老家在河北、河南、山东、山西一带,是吴三桂为明朝镇守山海关的时候招募的军卒。后来吴三桂叛明降,又跟随编入清军汉营序列,调往云南驻防。这批所谓的“滇人”战俘在八旗清军的押解下,陆续来到蛮荒苦寒的东北,承担了开辟驿道的繁重劳役。每个人只领到了五个月的口粮和一些简单的农具,他们不但要在百里无人烟的松花江和嫩江边上限期完成修建驿道和驿站的繁重劳动,并且还要开荒种地解决自己的吃饭问题。这是清代一次规模比较大的汉族移民迁徙黑龙江,拓荒者的足迹沿着古驿道的走向,书写了开发松嫩平原的早期历史。
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也就是卜魁村驻军的第二年,从吉林城到黑龙江城1711里的驿道全线贯通,共设25处驿站,每处驿站派驻三十名左右的站丁。其中吉林将军管辖6个驿站,分界点在第二松花江和嫩江的汇合处茂兴。黑龙江将军管辖从茂兴到爱辉的19个驿站。这一艰巨的工程在当时来说不仅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意义,而且对黑龙江地区后来的经济发展也奠定了基础。驿道开通之后,修筑驿道和驿站的“滇人”战俘,被分配到各个驿站担任站丁或者水手,准予娶妻安家,成为世袭相传的职业,这批人当时被称做站人即驿站的官人。
新开辟的驿道途经卜魁的时候,和真正的卜魁村还是两回事。卜魁驿站因为运送给养、传递军情的方便建在了卜魁村的对岸,两处隔江相望,鸡犬相闻。因此驿站也用“卜魁”命名,这也就是齐齐哈尔市最初的名字为什么叫做“卜魁”的由来。
卜魁驿站的地理位置非常的重要,它恰巧在吉林至爱辉驿道的正中间,地势平坦,物产丰富,交通方便,不但夏天有顺嫩江驾舟行船上下游通航的便利,而且冬天还有沿封冻的江面通行雪橇的快捷。在魁驿站储备了大量的草料和粮食,保障人和大牲畜的给养供应。长途跋涉的各级官差行走到这里都需要缓解疲惫,卜魁驿站是理想的休整之地。因此,新诞生的卜魁驿站自然成为管理整个驿道的中心。驿道分上下两段,其中下段的驿官就驻在卜魁站,官级六品,配有一方铜印,授权辖制墨尔根到茂兴大大小小的其它驿站,官阶比县令还大一级。所有外部条件都注定卜魁驿站无论在平时,还是在战时都具有举足轻重的特殊地位。由于卜魁驿站的日益兴隆,驻防在嫩江对岸的驻军和市井商贾也随之迁移到一处,真正的卜魁村反而逐渐被冷落了。
吉林至爱辉的驿道,对支援黑龙江将军率领军队收复俄国人占领的雅克萨城战斗胜利发挥了重要作用。蒙古科尔沁草原十旗的增援部队和皇帝犒赏前方将士的牛羊通过这条驿道送往雅克萨前线,激励士气,雅克萨前线的军情奏折也是通过这条驿道传送到北京。在没有开辟这条驿道的时候,从北京城向爱辉城传递信息大约行程5000里,需要5个月的时间。在这样漫长的传递中什么样的紧急军情,也变得不紧急了。驿道开通之后,情况大为改观。1686年6月,清军彻底收复雅克萨的捷报仅用了11天,就传送到了康熙皇帝在热河新建的行宫,平均每天行程400多里。在17世纪通讯仅能依靠快马加鞭的时代,雅克萨的喜讯传递创造了当时的最高记录。
由于雅克萨战斗的胜利,俄国不敢再轻视清朝边疆的防务力量,开始接受谈判的条件。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在额尔古纳河以北的草原上,中俄两国的官吏在专为谈判搭建的帐篷里正式签订了《中俄尼布楚议界条约》,明确了中俄两国以额尔古纳河、外兴安岭至海为界。打败了进犯的沙俄,收回了失地,康熙皇帝得意之时并没有忘记条约仅是一张纸,能否履行还要靠军事上的实力。在巩固北部边疆的天平上卜魁驿站的位置越发显得重要,一处小驿站的功能远远满足不了北上黑龙江爱辉城,南下到松花江到吉林城千里中转的需要。康熙三十年(1691年),朝廷颁旨,批拨银两,在卜魁驿站的位置上建设能够长期驻军防御的城池,命名为齐齐哈尔城。
卜魁驿站升格了,给松嫩草原带来了福音,建筑城堡的浩大工程在18世纪的曙光里立即开工。该城最初的设计分内外两层,外城用泥土堆砌,周长10里,内城用木材搭建,两年后完工。朝廷派遣副都统(相当于现代师旅长级的官吏)带领3000多名兵丁,浩浩荡荡的进驻,齐齐哈尔城由此发端,成为满清王朝陈兵北部边疆,增援黑龙江中上游地区,威慑外兴安岭广袤地域的一处庞大的军事基地。
由卜魁驿站过度到齐齐哈尔城,经历了大约17年的时间,齐齐哈尔逐步成为古驿道上发展最快,规模最大的城镇。在齐齐哈尔的上游还有墨尔根城(现嫩江县城),与建在黑龙江边的黑龙江将军府衙爱辉城和直到雅克萨的驿道相沟通。下游有肇源和伯都纳(今吉林省松原市)两城与其它的驿道相衔接,构成了北部边疆的交通体系。从齐齐哈尔建城算起,至今已有300多年的历史,卜魁的名字逐渐被淡化,齐齐哈尔的名字延续至今,后来发展成为黑龙江将军的府衙所在地,名惯白山黑水,威镇四面八方。
清朝收复失地的雅克萨之战开始前,建设了黑龙江边的爱辉城并在此设黑龙江将军府衙管辖北到外兴安岭,东到鄂霍次克海,西到蒙古草原,南接吉林将军管辖地相当辽阔的范围。到了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的时候,黑龙江将军的府衙迁移到嫩江上游的墨尔根城,九年之后再次迁移到齐齐哈尔城。从这时候起齐齐哈尔城才变成清代满洲北部最大的政治、经济、军事的中心。黑龙江将军衙门当时管辖墨尔根城、呼伦贝尔城(现海拉尔市)、布特哈城(今莫力达瓦达斡尔旗境内)、兴安城(今嫩江县境内)、呼兰城、通肯城(今海伦县境内)、爱辉城,包括齐齐哈尔城本身在内的8个城堡,派驻副都统级的武官镇守,史称黑龙江8城。齐齐哈尔的级别最高,相当于现代的省会,由朝廷任命的二品大员出任将军。中俄划定边界的尼布楚条约签订之后,在额尔古纳河到外兴安岭的边界多处设立了界标,每年由黑龙江将军派遣齐齐哈尔、墨尔根和爱辉的守军组成巡逻队定期到边界上巡查。每年的五六月份,都会看到骁骑校带领着军卒,骑着快马或驾着战船在人烟稀少的古驿道上往返巡逻,从此结束了北部边疆有边无防的历史。齐齐哈尔是清代疆域最北端的第一大城市,每年向朝廷反映边疆情况的奏折沿着向南延伸的驿道,传导到北京城皇帝的书案,齐齐哈尔这个名字也随着军机要务的上下传递,载入了大清国的历史档案。
齐齐哈尔城很不幸,用木材搭建的内城曾被一场大火彻底烧毁,因此现在连一点痕迹也看不到了。外垣的土城后来也因黑龙江将军的到来分段被改造成砖城。在18世纪的嫩江中游,齐齐哈尔城鹤立鸡群,泱泱大观,但是作为驿站的使命还远没有结束。清朝雍正年间又相继开辟了齐齐哈尔到蒙古高原呼伦贝尔城(今海拉尔市)的驿道,设立10个驿站。从此,蒙古东部高原的游牧民族与内地的联系更加密切,呼伦贝尔草原培育的三河马通过驿道输送到满洲八旗军队的兵营和各处的驿站。马匹是当时驿站之间相互联系的最主要交通手段,每个驿站至少配备5匹快马,专门供转送军情的驿卒骑乘。1736年,在黑龙江将军的管辖区内又开通了从齐齐哈尔城经乌兰诺尔(现黑龙江省肇源县新站镇)到达呼兰城的一条驿道,新增6处驿站。在火车还在孕育之中的时候,齐齐哈尔城是驿道四通八达的大都会,交通越发达的城市繁荣的程度越快。
嫩江古驿道的建立对巩固边防和开发松嫩平原起着重要的促进作用,齐齐哈尔作为古驿道催生的城市有着说不完的故事。大部分来自云南被发配来的移民在古驿道的沿线定居下来,他们把汉族地区的农业耕作方法传授给当地的少数民族,使卜魁一带的粮食产量逐年递增。松嫩平原肥沃的黑土地大片被开垦成旱可引江水灌溉,涝可以排水入江的高产农田。到黑龙江将军的府衙移驻齐齐哈尔城的时候,卜魁一带已经有站人开垦的官田7000多垧,不但自给有余,并且还能够向朝廷缴纳官粮养活官吏和驻军。黑龙江将军把府衙由远在黑龙江边的爱辉迁移到齐齐哈尔城,除了防御西部草原叛乱的蒙古葛尔丹部落向东部流窜之外,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齐齐哈尔一带丰衣足食,交通便利。小有名气的塞外鱼米之乡,能够改善驻防的官吏和军卒的生活待遇,使他们安居乐业,不思归乡。
齐齐哈尔城作为黑龙江将军的府衙,一直延续到满清灭亡的前夜。1907年慈禧太后在临死前下旨颁布:“裁将军,设行省。”清朝最后一任皇帝在满洲老家建立奉天、吉林和黑龙江三省的时候,齐齐哈尔仍然以城市规模宏大的殊荣和地理位置的重要,蝉联黑龙江省的省会。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