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依兰（续）

　　　　　　　二

　　金国的皇帝为什么把北宋最高贵的两名囚徒押解到五国头城监禁？史书中没有明确的阐述，留下了许多需要后人揣摩的谜团。也许是由于五国头城在当时金国的腹地是仅次于首都的大都市，生活条件较好一些，不至于让两位过惯了奢华生活的重要人质过早死去的缘故。据金史记载：宋徽宗在依兰囚禁5年后死去，宋钦宗35年后死去，试想一下如果没有一定物质生活条件，手不能提蓝，肩不能挑担的“龙体”很难支持那么长时间。还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五国头城距离宋朝的边界遥远，四周有群山和江河作为天然屏障，不易逃跑，看押比较安全。即便是南宋反攻到金国的黄龙府，金国仍能来得及顺着松花江把俘虏迅速转移到更遥远，更安全的地方。不管原因是什么，塞外边远的五国头城毕竟因为关押过两个皇帝而有了知名度。

　　在冷兵器时代规格最高的俘虏队伍从黄河岸边的开封出发，到松花江边的依兰落脚，三千多里的漫漫行程虽然到达了终点，但是战争并没有结束。一隅偏安的南宋小朝廷由于两位先皇扣押在依兰，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如果允许抗金名将岳飞打败金国飞收复失地，就要迎接北宋的两个皇帝回朝归位，那么已经在南宋当了皇帝的赵构就得交权；如果不抵抗金兵的进攻南宋的小朝廷自身难保。这种让南宋皇帝进退维谷的心理攻势，正是金国皇帝把北宋两个皇帝长期关押的一着妙棋，这个将不死，走不活的棋眼就是依兰。当时被叫做五国头城的依兰是一处让南宋朝廷听起来特别头疼的地方，无论是主战的抗金派，还是主和的投降派，都刻骨铭心地记住了这个地名。

　　宋徽宗作为皇帝他是最昏庸无能的失败者，政绩方面几乎没有任何名传青史的建树。可是作为书画艺术家，他的丹青墨迹在历史上还是很有名望的极品，尤其是宋徽宗独树一帜的瘦金体书法至今还是古董收藏家们争相寻觅的无价之宝。在五国头城被关押的漫长日子里，宋徽宗只能靠写诗画画发泄心中的苦闷，流传至今的有一首七言诗《思断肠》：“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山南无雁飞。九叶宏基一旦休，猖狂不听直臣谋。甘心万里为降掳，故国悲凉玉殿秋。” 这首悲凄凄惨惨的诗是他囚徒生涯的真实写照。通过诗的意境可以想象出每天被关押在茅屋草舍里，只能通过院子里天井透出的一小片天空，望断北雁南飞，犹如坐井观天的孤寂和悲凉。尽管南宋有一批像岳飞那样坚定的抗金名将，终因皇帝始终没有坚定抗金的决心，反而在投降派的唆使下迫害忠良。丞相李刚流放海南，岳飞怀着一腔冤屈惨遭杀害，那首气壮山河的《满江红》成为他一生精忠报国的绝唱：“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架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河山，朝天阕。”望眼欲穿的徽、钦两位皇帝失去了外援，彻底破灭了迎架回銮的希望，窝窝囊囊的死于茅舍，草草葬于荒丘。依兰由于北宋两位皇帝不光彩的莅临，成为中国历史上关押战俘级别最高、时间最长的囚城。

　　发生在1127年的靖康之变，给了依兰输入中原文化的机遇。陪伴徽钦二帝关押的俘虏当中有后宫的宾妃，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工匠乐师和太监杂役等数百人之多。这些人身上所承载的正统汉族文化，也随同他们的战俘生涯被押送到了北方。取得半壁江山的女真人本来就仰慕博大精深的汉文化，他们不会放弃提高自身素质的机会，于是被俘的工匠变成了为金朝贵族制作锦衣素食的家奴，擅长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宋朝官吏担任了教习女真人子弟学习汉语的师爷，漂亮的宫女被赏赐给作战有功的女真将帅作了使女或者小妾。从而使得女真人的府宅里有了汉族丝弦洞箫的悠闲，大门旁贴出了喜庆的对联，庙堂上供奉起孔圣人和关圣人的塑像……文化没有疆界，传播到那里就会在那里弘扬，得天独厚的依兰得到了中原文化的真传，为五百年之后女真后裔的再度崛起做了铺垫。

　　依兰不但囚禁过皇帝，也培育了夺取皇位的民族，翻开明清两朝的史册可以寻觅到满族起源的踪迹。中国人自古就有相信风水的习俗，依兰的山水布局也显出了王者之气。在牡丹江和松花江的汇合处，有一座依山傍水的高地，现在的依兰人称为西山。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的缔造者努尔哈赤的前六世祖先，生女真部大酋长猛歌铁木耳的祖父，曾经带领女真斡朵里部在这里建有城郭（现依兰县城西9公里处的马大屯），世袭万户的官职。大约在明朝初年的时候生女真部落发生叛乱，斡朵里城遭到毁灭性的攻击。效忠明朝的斡朵里部在头人的带领下被迫逐步南迁，历经50年的颠沛流离，最终在大酋长猛歌铁木耳带领下到达了现在的辽宁省新民县一带定居，创建了赫图阿拉城。在明朝正统年间形成了女真部落建州卫，受到明朝皇帝的册封。这次南迁，标志着满族主体的形成，也是建州女真由弱小走向强大的转折点，因此，努尔哈赤的前六世祖先猛歌铁木耳被后来取得皇位的子孙们追封为清肇祖。由此可见，依兰不但是孕育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的摇篮，也是满清皇族爱新觉罗氏人的肇兴之地。

　　　　　　　　　　

　　依兰现在的名字来源于满族的语言“依兰哈喇，”翻译成汉语的意思是三个姓。历史上记载，在公元1616年明朝授命镇守依兰的地方官招抚了散居在松花江下游和乌苏里江沿岸赫哲族使犬部葛姓、芦姓和胡姓三个部落，胁迫他们率领民众迁徙到依兰一带定居，后来编入了清朝满洲新八旗。因此，依兰从清朝初期的时候废除五国头城的名字，改称三姓。这个名字流传了200多年，一直延续到中国中华民国设县以后才改成现在名字叫依兰。

　　从辽、金、元三朝开始，依兰作为镇守东北边疆的重镇达到鼎盛时期，成为管辖黑龙江两岸到日本海的首府（相当于现在的省会级城市）。明朝时朝廷委派四品以上的大官吏来此地任职，到了清代清雍正十年（1732年）设三姓副都统府衙，依兰成为当时关外和宁古塔、吉林、珲春齐名的军事要塞之一。为了防止沙俄的节节入侵，始终驻扎重兵，称为“遐迩通衢”的“东北重镇”，产生了“声闻黑水三千里，鸣贯江南十六州。”的重大影响。可惜，文字记载的壮景在现实的依兰已经找不到原装的物证，绝大部分古代的建筑都在近几十年的时间里被无情的毁坏。对名胜古迹本不来就不多的东北来说，的确是一个无法弥补的遗憾。依兰的古城垣变成了荒草丛生的土丘，古刹变成了破碎的瓦砾，好不容易保存到现代的几座牌楼也在文革中被当作四旧给打倒了。文物无存，史书还在。依兰毕竟古老过，它所经历的变迁在典籍中每个时期都有大段的记载。

　　历史上依兰依山傍水，有行舟船贯达三江乃至出海的便利，是滚滚东流的松花江孕育了依兰最初的繁荣。到了蒸汽机时代铁路没有选择依兰，管辖地域的官府衙门追随着现代化的车轮迁移到靠近铁路，交通更发达的城市，古城繁荣的花絮日渐凋零。铁路和高速公路越发达，使松花江古老的航道在缓慢中被替代，当年百舸争流的景象成为一段尘封的历史。依兰守护着古老的思念从20世纪初开始沉寂，它像一株兰花草在深山里散发着远古的幽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