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依兰的地理环境独特的让人心动,山的拥抱与水的环绕给了依兰灵气,也带来了灾害,凡是战火燃烧到这片土地的时候,依兰必然成为攻守双方争夺的战略要地。
1900年,风起云涌的义和团席卷东北大地。沙俄以保护修建中的中东铁路为名,兵分三路大军侵占东北,其中第三路由哈巴罗夫斯克(伯力)出发,在萨哈诺夫少将率领下俄军一千余人分乘22艘轮船、56艘拖船溯松花江进犯,于7月26日抵达依兰江面。当时正是中东铁路建设的高峰期,大量的器材需要通过水陆从伯力运送到哈尔滨,因此俄军不惜代价要打通松花江航线。松花江上惟一的居险可守的要塞,就建在当时被称作三姓的依兰。清光绪六年(1880年),在依兰东北大约15公里的松花江右岸,依托巴彦哈达山的险要位置清军修筑了五座常备军驻守的大营和坚固的炮台,形成了扼守松花江水路的咽喉——巴彦通要塞。在俄军来临之前,当时仅有300余名装备原始的驻守清军,临危不惧,在松花江航道上用巨石串上铁链进行封锁,致使俄军的舰队无法通过。俄军向要塞发起进攻,驻防清军进行了顽强的抵抗,炮火连天的激战异常惨烈,俄军“俄齐必思号”战船被击沉,清军靖边营官兵和义和团的勇士也死伤过半。但是大刀和长矛终究敌不过毛瑟枪和滑膛炮的威力,战斗仅仅维持了一天,清军弹尽粮绝,外无援兵,要塞被俄军攻陷,胜负的天平无可挽回地倾向俄军。杀红了眼的老毛子登陆之后炸毁巴彦通要塞,被俘虏的清军靖边营士兵全部殉难。义和团的民众节节抗击退到城里,俄军进入三姓城杀人放火,文明古迹几乎全部遭到破坏,店铺被洗劫,附近的村屯被焚烧,死难者达4000余人,鲜血染红了江水,短短几天的时间依兰变成了人间地狱,惨不忍睹。依兰在19世纪最后的夏天,悲怆地失去了松花江航线的控制权,巴彦通要塞自从建成,第一次向敌人开炮,也是最后一次的呐喊,只存在了短短的20年,便在爆炸声中化为废墟,孤魂野鬼的呼号至今还在控述洋毛子的残暴。此时,风雨飘摇的大清国已经顾不上关心祖宗的发祥地,任凭列强节节入侵的苦难笼罩依兰,大厦将倾,覆巢之下哪有完卵。解放后,在清理松花江航道时发现了两块当年巴彦通要塞用于固定拦江铁索的巨石和一段锈迹斑斑的铁索。如今两块巨石成为依兰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拦江铁索被北京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收藏。
巴彦通要塞的毁灭仅仅是依兰遭受屈辱的前奏,悲壮的抗日救国运动在依兰掀起高潮。1932年日本关东军耀武扬威地占领了依兰,膏药旗和刺刀的淫威在这片土地上凶残了14年,抗日的烽火在这里也燃烧了整整14年。依兰历来是松花江下游的门户,日本关东军在依兰建立了军事禁区,规划修筑10个飞机场,作为进攻苏联的空军基地。10个飞机场如此庞大的规模,全部需要占用一马平川的耕地,无偿征用的一张告示迫使上万户的居民背井离乡。浩大的工程一直延续到1945年光复的时候还没有全部竣工,粗略统计被繁重的苦役折磨致死的劳工不下2000人。残酷的奴役,必然引起激烈的反抗,东北民众联合抗日的烽火在依兰被仇恨点燃。
30年代的依兰,三条山脉相互衔接,原始森林绵延千里,形成天然屏障,向东可以挺进三江平原,向西可以控制松嫩平原,向北可以进入大小兴安岭,向南可以跃进长白山,非常适合开展捉迷藏式的游击战。1935年东北抗日联军第三军、第六军转战到依兰地区,在依兰的松花江北岸迎兰乡一带的小兴安岭的森林里建立了抗日根据地。由于这一带山高林密,交通不便,日寇的讨伐队难以发现,当时的北满省委曾把依兰境内的抗联密营作为临时集合地举行重要会议。抗日联军的一些著名将领赵尚志、周保中、冯仲云、李兆麟、陈雷等人都曾在这里留下过小憩的身影。1937年3月,周保中将军曾指挥抗联第五军700余人攻打了日寇盘踞的依兰县城,经两天激战歼敌240人,缴获火炮3门,机枪7挺,步枪140枝,子弹2万余发,声威大振,载入了抗日联军的史册。
抗日联军的密营遍布依兰的山川沟壑,支持抗日联军的人民群众数不胜数,抗日联军三军和六军抗敌斗争的名人轶事广为流传,著名的抗日联军《露营之歌》就诞生在依兰的密营里。当时东北抗日联军第三军政治部主任,后来出任总指挥的李兆麟将军,曾经率领抗联志士在依兰一带开展坚苦卓绝的游击战争,面对国破家亡的危局,萌生了诗以言志的创作激情,他在依兰的密营里开会的时候迸发出第一段构思的火花:“铁岭绝岩,林木丛生,暴雨狂风,荒原水畔战马鸣。围火齐团结,普照满天红,同志们!锐志哪怕松江晚浪生。起来约,果敢冲锋,逐日寇,复东北,天破晓,光华万丈涌。”文字不多,却是情真意切,表达了抗联战士共赴国难的决心,抒发了他们藐视困难一往无前的英雄气概,字字句句也是抗联战士生活的真实记录。虽然后面的两段是李兆麟将军在西征的途中陆续完成的,但是,依兰给了他最初的灵感,孕育了一首流芳百世的英雄诗篇。
昔日的抗联密营,如今变成了生态旅游的胜地。从依兰港乘船渡过松花江,扑面而来的是一片连绵起伏的群山,红松白桦,奇峰怪石,伴着一条曲折的沙石路走进了小兴安岭的原始森林。潺潺流淌的巴兰河被泛舟漂流的人们用欢笑声赶走了寂寞,当年抗日联军作为了望哨所的月峰山主峰上的四块石,突兀拔起,巍峨耸立,站到上面可以把远山近水尽收眼底,使人觉得天高地阔一览无余。呼吸一口负离子极浓的森林空气,沁心润肺般的畅快令人惬意。如果不是路边有指示牌,根本就不会发现当年抗日联军被服厂、野战医院和抗联战士挖的水井等处隐蔽的秘密营地。步履匆匆的游客绝大多数从来就没有体验过“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的艰辛,也许根本就不了解山林里曾经发生过的那些壮怀激烈的故事。但是,那些抗联活动的遗址会提醒现在的人们,应该怎样从旅游的娱乐中认识幸福的泉源。许多抗联烈士的尸骨至今还掩埋在山中的密林里,抗联老将军陈雷亲笔书写“日月同光”四个大字镌刻在抗联烈士纪念碑上昭示后人。清澈湍急的巴兰河传播英名,松涛低吟的原始森林唱着挽歌,东北抗日联军半个多世纪前所经历的艰苦卓绝的那段历史,铸入山河,流芳千古。
抗日战争胜利的初期依兰一带曾经一度权利真空,土匪横行,民不聊生。共产党和国民党动都要在这里建立政权,两种命运的决战首先从东北剿匪拉开序幕。作家曲波写的著名小说《林海雪原》,当中许多素材来源于依兰匪患。被国民党委任为上将军衔的大土匪头子谢文东是东北最大的一股土匪,他起家和灭亡的地点都是依兰。谢文东是个很复杂的人物,先是暴动抗日参加抗联,后来投降日寇当了汉奸,最后为蒋介石充当反共先遣军丧了命,上了岁数的依兰人都知道谢文东的名字。
日伪统治时期依兰土龙山曾发生过反满抗日的农民暴动,领头人就是担任过保长的谢文东。1933年日本完全占领东北后开始大量组成开拓团向中国移民企图永久占领洲满。日伪政府不但强制推行每垧地一块钱的收购价变相剥夺农民手里的土地,而且还以整肃治安为名强行收缴民间的枪械。农民失去了土地,猎户没有了枪枝,等于面临死亡,于是一股反抗的烈火在依兰的土龙山地区点燃。1934年的3月9日,愤怒的土龙山人在谢文东的带领下举行起义,当场打死10多名伪警察,赶跑了伪依兰县长带来的催缴队,缴获15枝步枪,数千发子弹。驻守在依兰的日本关东军第一师团63联队长饭冢朝吾大佐,得到消息后立刻带领军队和警察赶来镇压。在半路上遭到暴动民众的伏击,日军饭冢朝吾大佐和警察大队长被乱枪击毙。这次胜利沉重地打击了日寇的嚣张气焰,大涨了抗日军民的士气,也气恼了关东军最高司令部。日军调集广赖师团2000多人的部队,分乘100多量汽车赶到依兰进行不间断的清剿。民众救国军终究是乌合之众,敌不过日寇的打击和引诱,队伍很快就瓦解了。谢文东曾经和我党领导的抗日联军有过接触与合作,但是他匪性不改,拉绺子自立门户,终究修不成正果。在日寇的残酷清剿下屈膝投降,被送到日本接受了天皇的封赏和招安,解甲归田在依兰的老家办起了庄园。1945年光复之后,国民党为了控制东北,派特务收买了谢文东,委任上将官职,让他收编各路土匪成立国民党15集团军,配合国民党中央军的进攻,专门和共产党作对。
1946年的初冬,曾经在陕北南泥湾开展大生产运动的著名部队,三五九旅奉命调到合江地区参加剿匪。在依兰境内活捉了大土匪头子谢文东和他的儿子。当时的东北野战军司令员林彪曾发电报致贺:
合江军区全体指战员:
此次刁翎剿匪战,肃清了民族叛徒谢逆文东,并生俘匪首谢逆文东,为人民除害,巩固了解放区的治安,特电嘉奖。
林彪
1946年11月23日
谢文东被俘的第二天被押解到依兰县城,绑在城南的财神庙前示众,当时依兰的老百姓几乎倾城出动,都来看这个赫赫有名的大土匪是何等人物。肥头大耳的谢文东早已没了当上将司令官时的派头,哭丧着脸等待被人民公审的可悲下场。随着一颗子弹清算了大土匪头子谢文东的罪恶,其他几股土匪也相继陷入我军剿匪部队的包围圈。1946的冬天是依兰人民最荣耀的季节,国民党委任的东北挺进军中将总指挥张雨新(绰号张黑子),是个心狠手辣,无恶不作的坏蛋,又在依兰县三道通西150多里的二南沟被我军剿匪部队活捉。吓得国民党东北挺进军第一集团军司令李华堂带领残部向刁翎方向逃串,击伤后也被活捉。随着这三股最大的匪患在依兰被肃清,东北剿匪斗争再无大的战斗。1947年,东北解放区实现了毛主席建立巩固的东北根据地,开展土地改革,积蓄力量,向国民党盘踞的大城市组织反攻的解放战争的总策略。
依兰经过半个世纪血与火的洗礼迎来和平与安宁,外辱和内患造成的创伤被历史收藏,巴彦通要塞和抗日联军的密营遗址如今已被国家列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那里虽然有了纪念性的标志,但是至今还没有一座像样的纪念碑凭吊先烈们的功绩;安葬剿匪时牺牲的烈士陵园还显得不够气派;那么多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还没有被文学艺术家搬上舞台荧屏。依兰还在默默地等待,迟早会有人来发掘,依兰复苏的窗口已经打开,阳光的灿烂不会忽略每一寸土地。“三山对峙,四水交汇”的依兰,仰先烈之伟业,得地利之精华,在21世纪的霞光里还会升腾起魅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