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芳草无归路

06-07-30

Permalink 23:03:01, 分类: 诗意人生

天涯芳草无归路

天涯芳草无归路

野草,渐行渐密,弥散着野菊、苦艾相混的清香;小路,渐行渐细,使我难辨旧迹。快到了,我无由紧张起来,仿佛看望一个当年始恋而终散的女友。
跨过一道朽蚀的木桥,一座方圆大半足球场大小的村落突兀出现在眼前。啊!这就是当年我们那有二百来口生、旦、净、丑齐全的崇明跃进农场十二队?我的眼眶湿润了,这里埋葬着我们的青春。
秋的白光,涂沫着斑驳的泥墙,裂缺的红瓦、灰黄的走道。秋的团团气息,在断壁残垣,在空洞的门窗,在歪斜的篮球架,在荡成“U”字型的电线上游走。……广阔天地,渺无人迹。
是的,这正是我劳动过的大队,只是格局依旧,人去楼空。
东面两排两层楼房,是老职工宿舍,西边三排平房,是我们到此第二年才造成。不远,南边的庄稼之中,楞立着一间小小的泥房,女同学权居于此。1968年12月3月晚上,从中传出她们集体的呜呜哭泣。
我摸到第二排平房的东首第五间,这里曾是我们的家。推开咿咿呀呀的板门,一股霉味冲鼻而来,久无人住的房中堆满了稻草和杂物。尽头斜靠着一排蓝色铁床架,这正是我们睡过的床架!我双手紧攥着这冰冷潮湿的旧物,想起了我的伙伴。
这墙角原是一位67届初中小兄弟睡的地方。他矮个,方脑,板刷头,有大而红的蒜鼻和圆鼓的双眼。他能力极差却样样逞能,不免落下个“憨顶”的绰号。每一个角落总有被欺侮作弄的玩物,否则顶枯燥的日子如何打发?
天阴下雨不出工,我们闲得无聊时,他就没有安身的时候。我们丢他的衣物,偷吃他的黑铁罐中可怜的从上海带来的炒麦粉。无端刮他的鼻子,敲他的脑袋,当发觉别人的寻衅不过是过火的玩笑时,他只会转过头来傻傻地笑,什么也说不出……
后来我上调工矿,最不舍的是“憨顶”,仿佛欠着他什么。临行前一天我翻遍了破帆布箱,唯有一条洗过一次再舍不得用的假衬衫领送给了他留作纪念,他连连道谢,高兴地围在脖子上。
啊,小兄弟,听说你十多年前也回城了,离开这儿时,你曾把自己两只热水瓶“啪啪”地掼到对面女生宿舍的后墙上,把她们吓得哇哇乱叫,你是用多么特殊的方式在庆祝你的新生啊!
钻出平房,耀眼的阳光照得我一阵昏眩,当年农场人的形象,搅得我激动不安,一抬头,突然又看到对面二层楼山墙上的油漆大字标语,我惊诧得跳了起来。面前的字迹因几十年风雨驳蚀,模糊而漫漶,但仍能稀依可辨,写的是“一切服从……”、“一切紧跟……”、“最高”、“高举”、“打倒……”、“万岁!”……啊!这不是我的笔迹吗?!
每当晚上8:30从广播中传出毛泽东的“最新指示”时,全队马上集合,打着手电筒,呼着口号,沿着空旷的田间小路,向场部“报喜”。
此时,我总是被留下,把一瓶墨汁倾入瓷盆,抓把大漆刷,来到这墙根。自然,队里还不忘派两位娇弱不堪夜行军的姑娘来帮忙。她俩提着盛有新煮浆湖的水桶,抱着一匹红纸,在寒风中瑟瑟地把红纸糊上墙壁。
对着这堵山墙 ,我仿佛又听到她们清脆的嗓音:“人家讲侬格字,全大队一只鼎啦!”“这只圆,哪能画得介滴拉滚圆格啦!”是的,只要将漆刷蘸满墨汁放在宣传纸上从右往左逆时针这么一转,再回到原来的地方从上往下这么一转,一个大圆点就出现了。听着捧场,我满心欢喜,一时竟忘却了“黑五类”的出身,抖擞精神,一笔千钧。
现在,墨写的已经荡然无存了,漆写的尚存遗迹,那么已经潜入心灵中去的呢?我说不清……
整个大队生活区南北不过百多米,我缓缓向南走去,这时远处隐隐飘来一阵女高音的歌唱,像是“十七年风雨狂,怕谈以往……”我猛一惊心,连忙屏住呼吸,再侧耳细听,然而歌声全无,四周寂然,艳阳在天,只有风声,响在树间。我看看表,是下午三点整……
此刻,正是我们下午劳动休息的时间。干累了,队长一声招呼,纷纷坐在田埂上。这时,越过层层林带,飘过块块农田,跨过条条沟渠,总是有得这清脆、明亮、充满朝气的女高音传来。
“这神经病,又发了。”小队长边说边掏出烟,衔到沾满唾味的嘴唇上:“辰光到了!”他嘿嘿地笑。“到辰光了!”众人附和,哈哈地笑。
这是休息中最欢乐的时刻,一切劳运带来的酸、麻、肿、胀,通过将脏水泼向别人,自已便轻松了,就象针刺麻醉。
她原是我班的文娱委员,爱唱唱跳跳,到农场后仍是这样。她出工唱,收工唱,宿舍唱,田头唱,唱得支部书记吹胡瞪眼,唱得小流氓挤眉弄眼,她全然不顾。
一次我碰到她,说“别唱了罢,人家背后说你呢!”谁知她那修长的眉毛骤然竖起:“你敢阻止我唱革命样板戏!”我一时语塞,不知所措。她却放下高挑的眉毛,声音缓和下来,“难道要憋死我吗?”说罢,杨长而去……”
目前,听说她已做了经理了,确实是位女强人。但不知如今唱不,该唱一些心中的歌了。
站在生话区南部尽头,放眼望去,是一片稻浪。我抓起一把稻穗,抹下谷粒,搓掉糠皮,丢进嘴中,一阵甘甜。
啊!大田,当年我们二百多人,田作得并不好啊。为了扭亏增盈,什么办法没想过?搞阶级斗争,走马灯似地进驻贫宣队、工宣队、军宣队,仍然是年年亏本,岁岁欠收。而今知青已全部回城,是谁,把庄稼种得如此好呢?
遇到唯一的一位“留场老职工”,他告诉我:“建立家庭了农场,全部承包了。我带二十几个民工,作田七百,亩产千斤,外加几群鸡鸭,不错吧?”前后对比,我没有话说。
流连之际,夕阳西斜。拉线广播响了,构成一片历史的回声,悠长而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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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鼻子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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