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之二的"热情"奏鸣曲
三分之二的“热情”奏鸣曲
我的青年时代,是在文化沙漠中熬过来的。“****之中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我特别喜欢音乐,却的不到她的亲睐和熏染。虽然沙漠里也能偶然闻听到那缈远单调的驮铃,但是驮铃构不成旋律、节奏与和声!
但正是在那艰难的日子里,我居然知道了贝多芬,这面如雄师的贝多芬,这情如烈火的贝多芬,这普天下只有“这一个”的贝多芬。
但是我最初认识贝多芬,倒完全不是由于他的音乐,而得力于表现他的音乐魅力的文字!
那时****的第二年,正是“竹帛烟消”、“坑灰渐冷”之际,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切已经被贴上“封资修”的人类精神精品,一切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高度文化结晶,都神不知鬼不觉地“死灰复燃”了,就好象当年秦火以后的《诗》、《书》、《礼》、《乐》、《易》、《春秋》经典,又从断壁残垣中纷纷露面一样。
《莎士比亚》开始在阴暗的角落里游荡,巴尔扎克、托尔斯泰,开始在禁闭的窗帘下眨巴着眼睛,柴可夫斯基、海顿们也在人们的脑海里兴风作浪起来。
于是,我首先读到了,而不是听到了贝多芬的音乐。我感谢于文字的表现力与描绘力,惊异于文学的渗透力与感召力,在我的想象中,我以极为贫乏的音乐之思,去竭力编织贝多芬的交响的诗情画意,去刻意营造贝多芬奏鸣曲的博大灵魂。
久而久之,我似乎找到了那种情绪的体验与精神的共鸣。于是一时间脑海里管弦齐奏、鼓乐齐鸣、雷霆万钧!又似乎什么都不曾领教到双手拼命攥紧的,惟有一缕余音。
毕竟我们隔着从音乐再到思想再到文字的漫长距离,横亘着从东方文化到西方文化的巨大时空!
我太渺小,他太伟大,我太幼稚,他太成熟,我处在社会逆流的旋涡之中,他遨游在文明澎湃的千里大海之上,我在偷偷地如贼般地汲取,他在蓬勃地熔岩般地创造!差距太大了,相隔太远了!
但是随着我对贝多芬的了解日益加深,我对他的人格力量的崇拜日盛,我对他的音乐的向往也就愈烈!
何日得以聆听他的音乐呢?我想。
然而,一天晚上,命运来“敲门”了!
“笃”、“笃”、“笃”,初轻微而藐远,“嘭”、“嘭”、“嘭”继匆忙而清脆。早被抄家的捶门声吓坏了的我,战战兢兢开了门,竟然是我的好朋友宪君!他手提一只小箱子,一闪进了门。
“贝多芬!”
“贝多芬?”
“热情奏鸣曲!”
“热情奏鸣曲?”
我激动、颤抖、双颊发热,心房狂跳,仿佛在接待一位心仪许久一朝得见的圣女。
安上唱片,摇动手柄,老式留声机发出了叽叽的几声艾怨,仿佛不堪承载着辉煌的乐章的放送。
终于,琴弦奏鸣了!起初是郁闷的、逼仄的,音乐的主题在层层的压迫下挣扎、奋斗、抵抗、奔突,这是茫然的求索,是痛苦的徘徊,是沮丧的追悔,是无望的呻吟,少顷,晨曦初露,水落石出,情绪渐渐激昂,热情慢慢饱满,一切的一切,开始欢呼,一的一切,开始跳跃!
虽然仍是那个主题,但是突然变得明朗而开放、豪迈而雄浑了,预示着九死而不悔的坚定、呈现在百折而不回的信心……啊!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我醉了!
听惯了“打倒!”、“楸出!”、“叫他灭亡!”、“低头认罪!”的充满火药味的人类恶毒种子集中体现的口号,突然发现人类还创造有如此美妙的声音,怎么不感到震惊呢!
“千万不能闯祸啊!这外国的音乐,是我们听得的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母亲来到我们身边,大惊失色地表示反对。她双手用力挥舞着,似乎要把这弥漫空中乐丝 一 一 抹干净。
宪君不慌不忙地停了机器,拿出唱片,指着唱片中心一段红色底子的金色文字,念给母亲道:“这是非人间的音乐,我准备每天都听它。我有时甚至是天真地想,人类竟能创造出这么美妙的作品来!”
“伯母,您看,这是伟大导师列宁的语录,有他老人家撑腰,我们还怕什么呢?”宪君几乎是带有骄傲地说道。
“无产阶级导师也喜欢音乐啊!”我在一旁帮腔。
母亲稍作迟疑,仍然坚决地说“不行!孩子们!不能再放了。听过一遍也就算了……留在心里罢!”
“但是……但是我们还只听了三分之二啊!”我们沮丧到了极点。
我不敢违抗——我们家以文化而带来的灾难实在太多了。
就这样,命运只带给了我听三分之二《热情》奏鸣曲的权利。
事情往往就是如此的奇怪,在艰难时代吸收的哪怕一点一滴的精华,都会完全彻底地消化掉,成为一种永远不会消逝的意识,流入血液之中。
此后的七、八年中,不论下农村,进工厂,不论生活在贫瘠的乡村还是面临生命的挑战,不论在屡屡的失败还是在经常的拼搏之中,我的心中,总会升腾起那段奏鸣曲乐章,由晦涩而圆润,由灰暗而明朗,由痛苦到光明,由抗争到超脱,它时时刻刻唤起我的热情,激动我的热血,让我理解人生情感的内涵和音乐恒久的力量。
音乐,似乎是虚空的,声音过后,无影无踪。但是伟大的音乐,却在于她诉诸于琴弦与心弦之中,撞击在乐声与心声之上,一旦音乐在我的心弦上产生了共鸣,我便成了音乐,音乐也便成了我,融融之乐,此乐何及!
这是我至今还难忘那三分之二的《热情》奏鸣曲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