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里寻她千百度

06-12-04

Permalink 02:33:02, 分类: 诗意人生

众里寻她千百度

众里寻她千百度

“一定要找到她!”我下定决心,近乎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
今天的气温是37度,和我的体温一样高。如果说我寻找她的热情也是37度的话,则老天爷和我的心情一致。
我回忆着对她的印象,记忆最清楚的一次——事实上也只有这一次——是我讲文学理论。讲到文字和图画的关系,讲到图画和题词的作用,我当时带着她,用她证明我的理解和判断的正确。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个子小小的姑娘。好象是短头发,好象是圆圆的脸,好象是腼腆的表情,好象一直是俯在桌子上听课,眼珠子闪闪地看着我。
上课结束后,她站起来,惴惴地说道:“老师,她,可以借给我看看吗?”她指着她。她有着微微泛黄的皮肤,封面是毛笔题词,里面有画也有话,是话题画。那画是纯粹的毛笔无骨勾勒,深刻、简洁而幽默
向老师讨教问题,向老师借书,和老师闲聊学问,这在90年代后期的大学已成稀罕,然而这个稀罕却被碰到了。
“可以啊!”我说,带有几分好奇。并且又看了她一眼,普通的单眼皮、普通的高鼻梁、普通的小嘴唇。她依然站立着,看着我的手。我把书递给她,说道:“看完了,记得还给我啊!”
但是我却忘记了,她是几时把她还给我的。
事情过去了7年,7年中,经过了许多的人和事。然而在最近,我却又一次想到她了。我需要把她送给一位朋友。
一旦想到此,我就急急地想找到她藏身的地方,翻江倒海,上下求索。然而遗憾的是,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不可能!”我心里想,因为关于她的记忆,就是以上的一些。除了那次我把她借给了她,就再也没有动过她。难道她没有还我?留在她的身边了!那,那再寻找她也就没有意义了!
不!她还给我了。我记得她还我的逻辑,却不记得她还我的形象。
今日得宽余,我想彻底地寻找一番,无论如何要把她找出来,完成我已经答应的夙愿。
对此,我心中还暗暗地进行了一番卜算,就像法国电影《天使爱美丽》中的,如果那片叶子掉在左边,某某就会出现之类的臆测。
我先翻看了我的书橱,那是一只陈旧得寿命已逾“而立”而近“不惑”的老家伙了。翻书的时候,它经常会“支支哑哑”地叹息,仿佛埋怨我损着了他那快要散架的骨头;或者就是“咿咿呀呀”地歌唱,仿佛在吟颂着他那晚年即兴而作还会通过手机传送给某某姑娘的爱情诗篇。
书橱分上下两个部分。上层是三个隔层。可以放三层书籍。我费力地拉开镶嵌得十分晦涩的玻璃门。
最上面一层放的是文艺杂类书籍。是我比较喜欢的一层。根据我的记忆,她,最有可能就栖息在这里。
我先把一大摞厚家伙剥开,在《歌剧概论》、《成唯识论》、《中国古代书法论》、《形象思维理论》的缝隙里,窥视是否夹杂有她的身影。就像在“大红灯笼高高挂”的“罗家大院”或者“乔家大院”的两扇黑漆大门的门缝里察看那大家庭的隐秘故事似的。
然而,这里无故事!人去楼也空!
当中一层是一些薄薄的、但是特别有意思的小书,一小本一小本地拨过去。
《色彩论》?去!
《旧文四篇》,钱锺书的?去!
《中国佛教与文学》?去!
《增广贤文》?去!
一本一本地拨从左拨到了右,没有,很失望,她不在这里!我有些失落。又从右一本本地拨到左。终于死了心。
突然心里冒出了胡松华当年那有名的草原情歌《森吉德玛》:
“骑上了骏马离开了故乡,草原多宽阔哟喂!
为了森吉德玛,我跑遍了茫茫草原哟呵……
聪明美丽的森吉德玛……”
我放开喉咙,用蒙古族特有的类似于马头琴的颤音演唱,嘿嘿,效果不错。但是唱到这里,却忘了词了……
我必须继续寻找“森吉德玛”……如果找得到就……如果找不到就……我继续着我的“卜算子”。
我开始到下层搜索。
这里是文学类的书籍,大多是课本。《中国文学史》、《外国文学史》、《中国文学批评史》、《中国近代文学史》、《中国当代文学史》、《外国文论》……我想,她不是史类、也不是论类,不应该躲在这里的罢!但是万一呢!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的古训,结果是把我的心搅得灰灰的。
我细细地侦察、慢慢地巡查。我不相信,不相信我的命运会走向另外一条岔路。但是事实告诉我,希望渺茫!我的心一紧,难道她失踪了!这意味着什么!
我开始搜索下面的部分,打开两扇橱门。
先把这外面的一批通通取出来,骡到地板上,然后开始搜索里面的一批。象挑选爱人一样地,一本本的书脊数过去。于是,失望慢慢地演变成了打击,灰心渐渐替换成了沮丧。
心像掉了一块似的,没有边际,没有着落。
而此刻,平时要找找不到的家伙们倒是一个个地跳到我的面前,似乎存心给我以讽刺和揶揄。
李泽厚的《中国现代思想史》,跳起来了!潘光旦翻译的《性心理学》,站出来了!那本俄国人的《心理学》,向我扮着鬼脸!连仿佛销声匿迹了几个世纪的《唐宫二十朝演义》,也大摇大摆地展示着他黄色的身姿!
还有就是不断在我的面前炫耀的那些精神破烂了!
发黄了的《史记》、卷角了的沙翁、虫蛀的《红楼》;疲惫的《约翰•克利斯朵夫》、粘页的《悲惨世界》、垂头丧气的《安娜•卡列尼娜》……在我看来,他们竟然没有一个抵得上那本小书。是啊,最重要的,才是最有价值的啊!
找得头昏眼花、气急败坏。累得满头大汗、腰酸背痛。索性踢掉拖鞋,去掉长裤,甩掉汗衫,赤膊上阵,一屁股坐在这堆毫无兴趣的废纸当中。
突然想起白居易的《卖炭翁》,“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我象个寻找宝藏的醉汉,眼睛发红,双手痉挛地抠着书背,似乎想把我心中的书名添上去、刻上去、印上去、烙上去!
“书橱战役”宣告失败,不得不赶快转移新阵地。在我的床头,有一个仿佛是书架的装饰,可以放一叠书,翻开下面的小秘密木板,还可以放一叠书。对了,到那里去看看?其实,已经是没有信心的了。
那里放的大抵是我睡觉前看的一些闲书。睡觉前读一些书是很有意思的,信马由疆,毫无目的,所谓的开卷有益,我想大概说的就是这种阅读。
连忙趴到床头去,一本一本地拨拉着厚厚薄薄的纸本。因为近年一直认为自己学文学只是获得了多愁善感的性格和明察秋毫的观察力,似乎吃了亏,于是把视线转移到了经济学,以为经济学才是使得人聪明的学问。
于是这床头一律色的都是经济学的书了!其实像我这种数到11就只有靠脱袜子的人,能懂什么经济学,还不是看几本有关经济的散文作为入门向导?
很显然,这里根本没有她的地位!对!她决不是逻辑推理的那种,而是使性由情的一类,她决不是一板一眼的性格,而是逞才使性的本能。她怎么可能会与数字为伍呢?
有道是“大隐隐于朝”,总不见得,她就在我的书包里!想到这里,一阵兴奋。立马将包里的东西全数倒水似的倒将出来。自然,里面陈谷子、烂芝麻都有,就是没有那淡黄色封皮的小册子。
失望,严重地失望!伤心,极端地伤心!
现在,最后的地盘就是窗台下面躺在地板上的7、8叠的旧平装了!“这是最后的斗争……”不知怎么的冒出了一句《国际歌》的歌词。由于心虚,连动作也显得迟缓了。我简直不敢翻动那里。因为不翻动,也许还留着一点希望……但是,不翻又能怎样呢?
这里的书可是已经大概有几年不曾动得,我的感觉,那已经不是书籍,而是已经松动了砖块的明代长城、唐代长城或者甚至是秦朝的旧长城了。只要我的脚步重一点,它们就摇摇晃晃地似乎要坍塌了下来。
我把整个的赌注都下在这里了。要是这里仍然没有的话……我不敢想……
我将长城的砖块一块块地卸下,又一块块地检验过。这过程更加缓慢,我的工作也更为小心,像一个为长城砖块进行登记注册的考古工作者。
由于年代久远,它们有的结的蛛丝、有的变得潮润、有的似乎已经长出了青苔。我抹去了时间给它们打上的印记,把它们 一 一 送到窗户外拍打。
“蓬”、“蓬”、“蓬”,窗外传来了回声,“蓬”、“蓬”、“蓬”,打破了夏日下午的宁静。
长城的砖块在迅速地减少,我的心也突突地紧张起来,我心里叨念道:“没有了……她没有了……她要离开我了……”
是的,她对于我来说,太重要了,此刻,她在我的心里,仿佛是定情的信物、是历史的见证、是信誉的合同、是身体的胎记,然而,她找不到了……我感到似乎在我的一辈子中真的要抹去了一段年代。
然而,就在这一刻,我发现就在长城脚下,在那些秦砖汉瓦狼迹一片的地方,有一块特别的砖头。
她是那么不起眼,但却是在放着异彩,她是那么平常,却一下子使得其他的书籍都黯然失色!我没有看清楚,就直觉地发现:
就是她!
我不顾一切地伏下身子,一把将她捧了起来,放到了嘴唇上:“你躲到哪里去了啊!你!”我轻轻地拂拭着她颜面上的尘土,整齐着她的皱巴巴的衣裳。哪里还管得了房间里的凌乱。飞速打开了电脑:
“今天下午有一件于我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发生了,不过与你无关。”
“什么事?”
“想不想听?”
“想!”
“花了两个小时, 终于找到她了!”
“还说和我无关啊……”
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我不由得又勾起一道思想:
真的是有关,还是无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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