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十四双淡蓝色的眼睛,像刚出世的婴孩,惊奇地打量着陌生的天地;二十四位十八九岁的法国姑娘,像雀儿一样叽叽喳喳,用她们那似懂非懂、半通不通的汉语,急不可待地表达着前来参加汉语短训班的喜悦。
迪福尔是她们中水平较高的一位金发女郎,她微笑着告诉我:“我明年,再明年,还要来上海,来读大学,学中国文学。”
迪福尔刚说完,黑头发、浓眉毛、脸色红润的福尔蒂挤进了人群,她打着手势,结结巴巴地表示:“我……嗯……要做一个……一个……”任她把眼珠翻得怎样高,那个关键性的名词却始终想不出,她叹了口气,最后不得不通过翻译告诉我,原来,她立志要做一个“汉学家”。
“好吸了,姑娘们。”我说,“你们喜爱中国文学,那么,知道鲁迅吗?”
迪福尔摇摇头,其余姑娘也面面相觑。
“李白、杜甫呢?”我又问。
姑娘们脸上飞起了红晕,眼睛不像刚才那样大胆地直视着我了,掉转头去,轻轻地互相询问。
这时,我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我想,我国十八九岁的文学青年们,恐怕少有不知雨果、巴尔扎克的吧。也许,作为一个具有悠久历史和丰富文化遗产的民族,我们太少介绍自己、表现自己了吧。
“老师,”迪福尔打断了我的沉思,咬咬嘴唇,终于说了句,“我爱中国。”
是的,我知道你们都热爱我的祖国。法国姑娘们用这句发自肺腑的话表示,她们通过学习,终究会知道鲁迅,知道李白和杜甫,知道我们中国的。
二
汉学家毕竟不好当。
夏日炎炎,令人昏昏欲睡。刚下课,朗特丽和洛赛蒂就打着哈欠倚桌打盹。其余的同学也东倒西歪,打听何处能买到汽水。
胖胖的福尔蒂拖着一双从南京路一家商店买来的老年人才穿的圆口布鞋,偷偷看我一眼,犹豫一下,终于说:“老师,很雷(累),上课很雷。”
唉,这些姑娘们,还说要攻读中国文学呢,还说要当汉学家呢,怎么都懈怠了呢?
为了驱赶这种慵懒,我打着手势说:“明天,我教你们唱中国歌,好不好?”
一阵骚动和交头接耳。
突然,教室里迸发出一片欢呼。全体起立,连睡觉的两位也一跃而起,赤着脚,把地板蹬得发响。
“明天!是明天!”我不得不赶紧声明。
“NO!NO!今天!今天!”她们围着我,发狠地、有节奏地呼喊 —— 我想起了西方的示威游行。
教支歌的许愿,会引起如许风波?倒是我始料不及的。
“请静一静,让我想想。”我双手用力向下压,好一阵,她们才安静下来。而这时,一支歌,一支几乎每个中国人都会唱的,唱了几十年而被时间磨洗得发了光的民歌,首先撞击了我的心扉。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
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
月亮弯弯,康定溜溜的城哟。
我一面缓缓地唱,一面留心着姑娘们的表情,一旦她们厌倦不解的话,我随时准备停下,来中国有的是好歌。
然而,此刻,在淡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明明是无限振奋、欢欣和满足的光彩。她们聚精会神地捕捉着每一个音符,谛听着、思考着、咀嚼着。我发觉,我那实在不怎么样的歌声,竟然像股清泉,漾入她们那美丽的眼睛的湖,汇入她们那心灵的海洋中了。
音乐是感情的奔流,是心灵的撞击,它能跨越民族与国度 。
“我唱一句,你们跟一句。”我领唱,但我低估了她们的歌唱才能,她们竟随着我一口气哼到底。
“好,好!”我激动地竖起大拇指,她们高兴得手舞足蹈。
“是‘月亮弯弯’,不是‘月亮娃娃’。”我纠正道。美丽的郭莎立刻会意,用法语小声告诉了全体。于是每唱到这里,她们总要夸张地张大嘴:“Wan,Wan。”
三
入夜,法国姑娘们哼着歌,登上游艇。黄浦江涛伴着阵阵浅唱,载着她们朝吴淞口驰去。
她们先是坐着唱,继而站着唱,接着竟用她们自己根据《康定情歌》歌词所设计的动作,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唱完中国民歌,又唱起了法国歌;唱完《卡门》,又唱《马赛曲》。
几位姑娘拉我溶进了那热烈的漩涡。接着,她们又找来了她们的法国老师兼领队,一位蓄着恩格斯式胡子的中国通——比隆。
这位老师看看因狂欢而挤落在地上的台布,推乱了的桌椅,又无可奈何地看看我,用标准的汉语对我说:“怎么了?今天怎么了?这些姑娘?”
我耸耸肩,摊摊手。也许,西方流行的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能更确切地表明一个心意一一只能意会很难言传的心意。
我私下猜想,她们那发自肺腑的狂欢,也许出自对一个伟大民族初步了解的兴奋?抑或,从这首民歌中,她们看到了东方人虽有含蓄、蕴藉的性格,但同样不乏炽热的友谊和真挚的爱情?
我说不清。
四
一个月的短训班很快结束了。飞机载着“跑马溜溜……”的歌声,发动了,离地了,腾空而起。
昨天傍晚——据另一位老师告诉我——这班姑娘突然匆匆去敲我们一位负责接待的同志的房门,说是急需一辆车去百货大楼。那紧张的姿态,说明事关重大,刻不容缓。
“翻译不在。”这位同志说。
“我们会说,我们会说。”她们大大方方地回答。
在南京路中百一店四楼的器乐柜台前,中国售货员一时弄不懂她们的“法国汉语”。姑娘们交换了一下眼色,一致尽情地唱起来:“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
“知道了,知道了,请等一等,等一等。”不一会儿,售货员就把录有《康定情歌》的唱片和录音放在她们的手中。
此刻,在飞机舷梯上,她们使劲地挥舞着那些录音带,含着热泪向我们告别。
哦,音乐,人类感情交流的媒介!
中国自古有丝绸之路。如今,正在开辟更多的丝绸之路、文化之路和艺术之路。世界终究是会联成一片的。古老的,而今是新生的中国,是有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和使五大洲朋友们神往的魅力的。回想起当初因姑娘们一时不知鲁讯、李白和杜甫而无端生出的悲哀,我失笑了。
飞机渐渐消失在茫茫云海中。我仿佛听到那支动人、朴素的中国民歌,正沿着航线,一路飘洒而去。我暗暗计算着,后天早晨,或者傍晚,在巴黎、里昂的一些普通市民的家庭里,一定会荡漾起“跑马溜溜的山上……”的柔美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