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的三重境界

吻的三重境界

平静得像一张纸、像一池水、像大漠的孤烟、像中天的明月。像天女散花时打坐的寺僧，一瓣花儿也不曾沾衣；像行者抱女涉水的接触，早已经抛到九霄云外。身如枯井，心似槁木。虽有天仙的姿色，未拨得半点心弦，纵是王嫱再世，难点燃三分觉悟。
照今人的说法，这种吻可称为“五讲四美”型吻。
她是礼貌，所以不需要从心底里发出热情与冲动，否则就是卤莽；
她是文明，因此只能做成冷冷地一贴，不然就是不轨。
她一天可以做一百个人次甚至更丰富一些，因为这就像批蒙着考生姓名的考卷，无须负责。纵使一百个人次也只需要半个卡路里的热量，因为只有嘴唇的前伸而丝毫没有心的悸动或者肌肉的震颤，脑袋的参与或者思忖，手的急切的触摸或者搂抱，胸部的紧贴或者扩张。
眼见得是一位旷世佳人，却作的是空空道人的“枯骨观”，鼻嗅的是外国香水，却只看做是一丝无嗅、无色、无味的蒸汽。
最好的是和法国姑娘的见面礼节，脸脸只作轻轻的一挨——有时甚至还没有春风吹拂的感受强烈——但是嘴唇却必须对着对方的耳边的空气用力地发出一个“啵”字！要响而带有一定的爆破度，使旁人感到简直是亲密无间，而其实只作了一个“假语村言”而已。
以上大抵是接吻的第一种境界，不过如是还不如握手强。
站在古希腊圣殿的正厅里，看到美丽的维纳斯雕像，她的每一块肌肤，每一片筋肉，都是上帝所创造的——无可挑剔。
面对这样的天作之美，只有景仰；
来到莫扎特用过的钢琴面前，看到那曾经流露出无限美妙音符的琴键，这一切都是造物的手段，才有这非人间的音乐。面对如此神圣的乐器，只有崇敬，只能远远地瞻仰，不敢贸然触碰；
这是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她那无邪的一颦一笑，只会使人感到无限的喜爱；
这是高耸如云的喜玛拉雅，她的高傲和永远不可企及的峰颠，只能使人陶醉，不能有任何征服的邪念。
当此时，吻的冲动会油然而生，但决非上述的颠狂，代之而起的只是圣洁的亲近——轻轻的、深情的，像饱蘸浓墨的提笔、像蓄势待发的骏马，重发而轻落、千钧而四两。是润物细无声的春雨，如慷慨给予的温情。
相形之下，这种吻有着更为久远的意义，有着更为令人陶醉的香醇。这是接吻的第二重境界。
这第三重境界与其说是一种境界，还不如说是一片颠狂！是神经的错乱！是热血的沸腾！是火山的爆发！是岩浆的喷涌！
是泛滥、是海啸、是地震、是雪崩……
是时，忘怀了过去，不知了未来。世界成了虚无，宇宙成了真空。似乎到了最最混乱的时刻，好象又是最最清晰的时分。
耳朵失聪了，只有帕瓦罗缔的使人心醉的“我的太阳”的旋律；
眼睛失明了，只见深澈见底的两汪眼睛的湖泊。
手接触到的是香港梅窝被海水不停地洗刷的细纱，摸到的是殷高铁轨四周积满的纯净无比的白雪……
是什么给了嗅觉以极大的刺激？使人无法抗拒？毫无办法，只能、只得，无可奈何地去寻找……是柔软的黑发波浪所散发的？当你埋在那温柔的沙丘时。不是！
是清香的，可以尽情舒坦地栖息的颈窝所透出的？不是！
迫不及待地压在左颊，右颊在召唤着；急急忙忙地换到右颊，左颊又在诱惑！于是，在发际、在脸颊、在颈窝、在额头不断地来回奔波，无端地上下忙碌。然而，就是找不到妥帖的处所，像一只可怜的飞鸟，找不到旧树；像一匹受伤的野狼，回不到旧途。
不能，不能停止，好似鲁迅独幕剧中那个匆匆的“过客”，只有向前走……
因为那声音、那气息、那奇怪的诱惑、那令人难以置信的磁力，使人调集出无穷的力量，永不停歇……
“告别了亲人离开了故乡，草原多宽阔，啊，为了森吉德玛，我走遍了茫茫草原……”
这是草原的爱情歌曲，萦回在脑际。这是爱情的力量的充分表露，寻寻觅觅。终于，发觉那神秘的吸引来自那边！于是，双手紧紧搂住，生怕再次脱落，全身心地靠拢，生怕有人沾边，暂时离别了双颊，告辞了颈窝，然后，一种令人昏厥的力，从心头传出，似乎是顺着气息的指引，什么最敏感的感受出现了！
星星回到月亮身边了，流浪了多年的浪子回家了，出海遭受风浪的渔船进入港湾了，
于是，创造了造物的至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