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完全篇)
07-05-06
05:19:42, 分类: 真情树下 蓦然回首(完全篇)
一
看三毛的《蓦然回首》，突然也想起一个身影。
三毛不愿意过多描述恩师的面容，而我也宁愿在回想里存着尊敬。一声感谢，不知何时会说出口。
多少年前了呢？一个九岁的小女孩突然张大眼睛。小学四年级，一个春天的上午，他推门走进教室。一身蓝色的中山服，有些泛白陈旧。而镜片后的眼睛，像春草一样年轻。据说他只有十八岁，大学漏（差一点就考上大学的意思）。
他站在讲台上，微笑。然后回转身，在黑板上极洒脱地写下了他的名字。同学们屏住呼吸。令人想不到的是，他竟然念了一首诗，眼中的神采令人惊奇。如今，我记不起那首诗的样子，却分明记得当时窗外的阳光晃啊晃的，像一只手在招。那是生命中第一次，我感觉到词语的力量，声音的美好。
这样的清朗新奇，就老师来说，我们还是第一次遇见。我不知道别人的感受，我自己好像是看到了一扇窗，从一面墙上打开，有风，徐徐吹来。神思间，发现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纸。他开始提问我们的名字，语调欢快像小溪，一双双眼睛就成了鱼儿，滑溜溜地，很有趣。当我从座位上站起的时候，他似乎很深地看了我一眼，我怯怯地低下头去。
二
一帮孩子蜂拥着挤进他的小屋，是在一次义务劳动的下午。他邀请了我们。
屋子里的陈设过于简朴，印象里除了一张床，似乎只有书，满满当当堆在简易的书架里，高高低低地摞在桌面上，显得屋内越发局促。
其他孩子一进屋就扑到了床上嘻戏，打扑克等，我却被那些安静的书牵引了脚步。
老师跟了过来，并搬了一个小登子让我坐下。我很想说谢谢，却羞于表达，就不说话，只看着那些书，目光热热的。
“我的书轻易不让人碰的，不过你例外。你随便翻，想看什么，就拿什么，别怕。”他温和地开口，我的手迟疑着。
我问：“为什么我例外呢？”
“因为你的眼睛。”
“啊？”我不懂。
他笑了，解释，“因为你的眼睛跟别的孩子不一样。里面有一种东西。你有一种灵气，又有点忧郁。而且你热爱书，我可以跟你交谈，你的作文写得好极了。不过，我一直不明白的是，你什么都好，为什么好像总不开心呢？
我不语，头更低了。有很酸涩的东西扑我的鼻，我用力吸了回去。
再抬起头，我笑着对老师说：给我介绍本书吧。
老师不再问，很歉意地冲我笑笑。然后用心为我找了一本书。
那是一本雪莱的诗集，我被允许带回家去，看一段日子。
对于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孩子来说，这译诗未免太难了些。许多句子我并不明白具体的意思，可是我喜欢那明快的节奏，激昂的语调，和谐的美感，有一种高声朗读的欲望。我把那些诗整篇整篇地抄在爸爸给我的蓝色塑料封皮的“教师工作手册”上，然后，在家里没有别人的时候，高声朗读。这本蓝色的小册子至今我还保留着，有一首诗的最后两节我至今仍能背诵：
如果我是任你吹的落叶一片；
如果我是随着你飞翔的云块；
如果是波浪，在你威力下急湍，
享受你神力的推动，自由自在，
再不然， 如果能回返童年时代
常陪伴着你在太空任意飘飞
以为要比你更神速也非幻想
那我就不致处此窘迫的境地
向你苦苦求告：啊，快使我飞扬，
像一片树叶，一朵云，一阵浪涛！
我碰上人生的荆棘，鲜血直淌！
时光的重负困住我，把我压倒
我太像你了：难驯，迅速而骄傲。
把我当作你的琴
纵使我的叶子凋落又有何妨？
你怒吼咆哮的雄浑交响乐中
将有树林和我的深沉的歌唱，
我们将唱出秋声，婉转而忧愁。
精灵啊，让我变成你，猛烈、刚强！
把我僵死的思想驱散在宇宙，
像一片片的枯叶，以鼓舞新生；
请听从我这个诗篇中的符咒，
把我的话传播给全世界的人，
犹如从不灭的炉中吹出火花！
请向未醒的大地，借我的嘴唇
像号角般吹出一声声预言吧！
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看到最后一句，谁都知道这是《西风颂》。我不知道我当时看的这首诗是谁翻译的，但我日后看到的版本没有一种有这个翻译的好。那一段时间，我的朗诵水平突飞猛进，羞怯的毛病也改观了不少， 以至于有次上语文课老师让我朗读一篇课文后，他失态地大声叫好。不久，我被老师推荐到校文艺宣传队，专事大型文艺演出的串连词的朗诵，直至毕业，没被任何人取代过。
三
春天过了，是炎热的夏，夏天没热多久，秋天就来了。老师要走了，被调到中学去。
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我的心里很慌。不愿意相信他会扔下我们这群喜爱他的孩子。那些新鲜的思想，活泼的日子好像都会随他而去。联欢的场面，仿佛还在昨天，他神采奕奕地给我们变戏法，变出一个红绸子，舞来又舞去，瞬间又成了一个小耗子，吱吱地叫着，
惹得我们哈哈大笑。我们一起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推开波浪……老师的歌声棒极了，引领着我们，是前所未有的开心。
时间忽然就断了，我的心空掉。
那天中午帮母亲在田间干活，总也干不完的样子，后来索性扔下，浑身脏兮兮，湿淋淋地就向学校跑去。跑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我发现我脚上竟然没穿鞋子。我迟到了，而老师已经在上最后一课。
我想敲门进屋，看看自己的狼狈相，收回手。我不敢在教室门前多逗留，怕别人看到我的不堪，就转到教室后面。教室后面的窗被木板挡着，但有一条小缝，我可以看清里面的部分内容，而里面的人看不到我的眼睛。我转动着我的眼珠，看老师的手臂像惯常那样时而落下，时而挥舞。他的嘴动着，可我听不清他说什么。我急得直跺脚，一跺才感到剧烈的疼。本来那天气温很高，我却忽然冷起来，冷得直发抖。可我的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
有几秒钟，老师向我所在的窗户的方向看过来，我慌忙撤离眼睛，心怦怦。如果被老师发现了，多么尴尬。然而，在本应该跟老师好好作别的一刻，在这最重要的一节课上，我缺席了，我是一个多么不懂事的学生啊。
有几分钟，老师的脚步很自然地踱到了靠近我的位置，并停下，我甚至听到了他的声音，在他举起的课本上和同学们的依恋的目光中回响着。我躲在木板后面，终于簌簌地流泪。亲爱的老师，你怎能知道，我在以这样的方式与您送别？
四
过了两年，我上初中了。老师教初三英语，并不教我。他的神情面色，与以往大不相同，看得我好陌生。还是那身中山服，越发地白，而眼中的落寞有着摄人的冷。
在校园里，我们偶尔相遇。我叫：老师。他冲我点头，时而微笑，而那微笑也是渺茫空寂，无法捉住的样子。
关于他父母兄弟及妹妹的传言一直很多，而我不想描述那些。我猜想，老师也一定在心底抗拒着这些流言，并试图给自己打造一个温暖而自由的空间。但现在，他的处境和他的心境并不理想，这使他敏感。他的冷有他的根源。
我上初三了，他教我英语，不过不是班任。他的状态一直没有改变。
有天中午，我去爸爸的办公室写作业。写完了，偷偷拐进他的办公室。他不在。我看到桌上有本书，就随意翻了起来。不一会儿，他回来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冲我说：我的东西不喜欢人碰。我惊惧地放下书，眼泪就要冲出眼眶。他看着我，愣了半晌，慌忙扔下一句对不起，起身离去。
后来在一次命题为<最难忘的一个人>的作文课上，我为他写了一首诗。那首诗现在不知哪里了，大意是写了他的今昔对比,我对从前的他的怀念以及我希望他快乐的心愿。听爸爸讲，他看到了这首诗。他久久地拿着我写诗的那张纸，看着看着。爸爸讲，他哭了。以前从来没有人看过他流泪，但这一次，他哭得很狼狈。
五
我上高中了。不过还是能时常听到老师的消息。
老师恋爱了，这是一件特别欣喜的事。是他曾经的学生，当时上中师，很快毕业了。那个女生漂亮极了，主动追求老师。不过女生的家长极力反对，女生很勇敢，很坚持。终于感动了老师，跟她一起奋斗。
最经典的一个情节是：女生毕业的那年暑假，被家长送去广州，在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前，几乎被软禁。女生最终骗过看护她的哥哥，逃了回来，泪流满面站到老师面前。老师跟女生一起去说服她的家长，但没有说通。女生又被家人“押“送到广州，这次，是老师亲自一个人跑到广州，找到了女生，把她抢了回来，做了他的妻子。
具体的细节有很多个版本，但这唯一的结果在小小的乡村成了极轰动的事，成了乡民许久不放弃的话题。我重新开始赞佩老师，也为那个女孩的勇敢击掌。
爱情的力量是巨大的。我放假回家，爸爸请老师喝酒，（因为爸爸与老师都很耿直，不懂阿谀，所以关系一直不错，偶尔在一起小酌），我能明显感觉到老师的变化。他终于脱下了他的标志性服装，身上有了亮色，眼里也重现了温煦，像阳光洒进去。生命从流光的眼波里倾泻，这就是幸福吧。
我敬老师，我说：你这样真好。
老师脸微熏，却很迅疾地从座位上站起，双手接过我的杯子，他说：“我一直想说，嗯——”他停顿，莫名哽咽，“谢谢你。”
六
因为数学的严重瘸腿，那一年的高考我没能走过独木桥。我像断翅的小鸟，蜷缩在绝望的沙滩上。
爸爸所在学校的校长相中了我的语文好，让我去做代课老师。对于父母来讲，这是一道曙光，而我的心却跌进更深的黑暗，抓不到希望。
代课的日子，虽然我极力打起精神，但我的悲哀没逃过老师的眼光。事实上，在我去学校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用惋惜的神情望我。他单独找我谈话，忧心全在眼里，“你不能在这儿教课，你知道吗？你不要像我一样，因为没钱补习，影响了一辈子。你要重读，你一定要考上大学，去更广阔的天地，过更好的日子。你是个坚强的女孩，你很聪明，你一定可以做到。好吗？我去跟你爸说。”
那天傍晚下着很大的雨，老师推开我的家门进屋的时候，头发和衣服都被淋湿了。
我躲在角落里，看爸爸和老师喝酒，听他们谈我的事。那天老师特别激动，讲起自己这么多年的失落和遭遇，讲我的兰心慧质，一遍遍说着可惜两个字。爸爸点头，沉思。然后，问我：你保证重读后，能学好数学吗？我抬起眼睛，止不住欣喜的泪水，用力点头。
老师望着我，眼含泪光，笑了。
七
我考上了大学，虽然不符合理想，毕竟见识了别样的天地。我参加工作了，虽然是在很小很小的小城，终究收获了自己的精彩。生活在继续，有时阳光，有时低迷。走在人群里，我常常会感到孤寂。
自大学毕业后，我再没见过老师。
爸爸说，他通过自己的努力，调到乡政府供职，然后去了某个镇做镇长，现在就在县里的某个局任要职。
他当官了，据说也发福了，胖成仕途上大多数中年人的样子。
有好几次，我在街上遇见了他的妻，做了某个小学校长的他的妻子虽然不似当年那么年轻美丽，依旧是热情大气。她主动跟我打招呼，问我住在哪里，说老师经常会将我提起，还说了住址，让我去串门。我嘴上应着，却并没有去。
并不是不想拜候老师，只是不知如何去诉说和聚合中间的日子。在崇尚寒暄的人际交往中，我依旧有些羞怯。
时时会想起那首歌并不自觉地唱起，“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老师，我多么希望你迎面向我走来，还是当年的样子，你在念一首诗。而我张大眼睛的童年，充满惊喜。
老师，允许我在这里，对着往事，向你鞠躬。真的，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