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静的笑，那不能忘却的温暖

那时候正是冬天，一个飘着雪花的周末的下午，我突然特别思念远在阿城上学的一个女友，于是就给她打电话，告诉她我将要去看她。女朋友乐坏了，不过同时也很担忧：你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路上可要小心啊。随后告诉了我去阿城的汽车站地址，对我叮嘱了又叮嘱。

从学校跑出来的时候，我兴奋极了，甚至鼓起了一个人闯世界的自满跟豪情。已经是大一的女生，给人的感觉还像个初中生，大概是身形过于娇小玲珑，面目过于天真懵懂吧。

一路晕眩从郊区的大学乘车赶到女友指定的汽车站点的时候，我傻眼了。哪来的汽车嘛，连站牌也没有，根本是空空如也。还好，过来几个路人，抓住一个问：这里是去阿城的站点吗？那人看也不看我，只回一句：搬了搬了！就又急匆匆地赶路。唉，我能怪谁呢？这情形女友也一定是没有料到的。在这样寒冷的呵气成霜、雪花乱舞的深冬，又逢周末，虽说是偌大的省会城市，街上也少有行人，有几个也是步履匆匆，谁会搭理我的茫然无助、缈小孤独、可怜兮兮的表情呢？

我就这样无措地东走一段，西走一段地寻找，碰上路人就问，结果得到的要么是摇头，要么就是支吾不明。天渐渐地暗下来，冬日的黄昏说来就来了，伴着飘零的雪花，催动我的不安和惶恐。这可怎么办啊？我几乎要哭出来。

不知是如何走到一辆大卡车前的，或者是这辆大卡车停到了我的面前， 我真是晕了。我踮起脚，向驾座那探头：请问司机，您知道去阿城的汽车站点在哪儿吗？无人应声，但是车门打开了，走下来的不是司机，而是一个大男孩，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大男孩！他的步态和表情乍看也是很急的样子，但是看到了我，他的目光突然平缓。在这湖水一样的目光里，我鼓起了勇气：请问，你知道去阿城的汽车站点在哪儿吗？他似乎很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微微地笑了笑，笑得很轻很淡，却如忽然的春风，把我所有的忧惧都吹跑了。

“跟我走吧”他说，然后我就跟他走了。

走在他的身侧，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我恢复了我的活泼。我开始絮絮地跟他讲话，说我要去看同学，说我第一次单独出校门，还说我晕车，并且不断地埋怨站点换了简直害死我。他始终笑着，好像漫不经心的样子，没再说话，也并不看我。我就间或侧头仰脸望他，望到了一个优雅的侧面：白晳的脸颊，高高的鼻子，宁静的含笑的眼睛很大很明澈！嘻嘻，我心里想，他长得真好看啊。就这么感叹的时候，一辆车驶过，我们要横过这条马路，到另一条街，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抢着。他忽然轻咳一声，拽住了我的衣袖。恰巧另一辆车飞速驶过，我倒吸一口气，吐了吐舌头。

我走路总是这样，明明街上有很多车就是视而不见，走着走着就会走到马路中间去。我有两个最好的朋友，每次我们上街，她俩都要一左一右地夹着我，以防我管不住神游的脚，弄出骇人的事故来。

当我跟那男孩讲这缘故的时候，他依旧笑着不语，笑得那么沉静包容，无法形容。我当时很怀疑：他是不是声带很疼，不然为什么老是笑不说话呢，呵呵。

过那条马路的时候，他一直拽着我的袖口，很小心地不碰到我的手。 这一细节，直到今天依旧让我感动。

终于找到汽车站点了，去阿城的汽车刚好在那停着，应该是最后一班，从半开的车门可以看到装满了人，车身好像要胀破似的。售票员在做最后的吆喝。

他飞快地拉开车门，把我轻轻地推上去，然后突然地大声地对售票员说：麻烦你给她找一个小登子坐，靠前些，她晕车。路上照顾一下啊。售票员大声回答：你放心吧，我们要开车了，你下去吧。看我坐定，他才下车。

我来不及跟他说一声再见，汽车就开动了。起初开得很慢，我透过迷濛的车窗，看到他猛然疾奔的背影，我才意识到，他一定有很重要的约会要奔赴，而经由与我的这一路帮助，会不会严重耽误呢？

没有机会说一声谢或道一声歉，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视线之外。而那红红的羽绒服，像一团火焰，事隔经年，依旧能传递给我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