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走好
07-01-25
17:29:22, 分类: 真情树下 姥姥，走好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在夜的寒冷中深陷，梦中抓不住一朵火焰。
最切近的温暖还在昨天，姥姥已在天上，我跪在地面，一堆的元宝和花环在火中燃烧，我的身体靠过去依近这最后的抚爱。黑色的雨漫天飞洒，姥姥的灵魂盘旋在头顶，久久不散。
天空从来没有那样低，低到我一站起，仿佛就能够到姥姥依然微笑的脸。可是，我站不起来。
庆幸自己及早归家，及早奔到了姥姥的床前。姥姥的脸早已是秋深的叶片萎黄枯干，只有深陷的眼窝里汪着泪水，汪着我清亮的童年。我背着小书包，一放学就蹦蹦跳跳撞开姥姥的家门。捆着围裙的姥姥快活地迎我，爱怜地望我，我在她事先已放好的擦得光洁可鉴的炕桌上写作业。作业刚一写完，饭菜的浓香就扑鼻而来，端到桌上的常常是我最爱吃的豆角。从来没有人可以把豆角做得像姥姥那么好。
我握住姥姥的手，安静，微凉。我轻轻摇姥姥的肩膀，我说：姥姥，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姥姥浑浊的眼睛似乎有片刻的闪光，可是我抓不住那光芒了。谁也抓不住，姥姥还是走了，走得悄无声息。她睡得很香。
可是，我还要到哪里去叫姥姥？！
我多想再为你洗一次头，掏一次耳朵，洗一次脚。你像个孩子，放弃了说话，却在微笑点头里呼应我的看望，那样慈爱的目光即使呆滞了，依旧是不熄的火苗。
那个午后，光线明晃晃， 我扶你坐在朝南的阳光里，把你的头放低，让缕缕黑发浸入温热的水里。姥姥，我一直惊异于你的头发，直到你老了，减了浓密却依旧保持着黑色，见证着你少女时的如花似玉。你那么满足，享受着水的柔情蜜意。许多年前，那位充满书香的男子是否也为你洗过青丝？那个辽南的小镇，因为你们的相遇多了一个传奇。他把你抬进大红的喜轿里，你身着艳色的旗袍，定格一生中最美丽的记忆。姥姥，在我还是个小女孩，你给我讲这些的时候眼里是平静的，平静地注视我的惊奇，平静地遥望不再回来的日子。是的，不再回来，就像幸福，短暂如云烟；就像非故意的欺骗，即使标榜着善意，也无法避免沉重的伤害。那个娶你的男子原来是有家的！你虽然出身贫苦，不识一字，可是你的自尊让你带着出生不久的儿子逃离了优裕。娘家没有人接纳你，包括你的母亲，他们赶你回去，他们斥责你的糊涂，他们不理会孩子的哭泣。我可怜的自尊的姥姥，就那样带着孩子一路讨饭，一步步远离了伤心地。
从辽南的小镇到东北的小乡村，这是多少里路，多少的痛，多少次令人心碎的咬牙坚持！
最终你倒在一位和孩子同姓的高大魁梧的小伙子的怀里，那就是我善良勤劳的姥爷，你布满灰尘的脸得到了许久以来第一次完全的清洗。姥姥，你依旧是美丽的，只是沉痛沧桑的经历养成你的不爱言语。你把一切的苦难藏在心中，你默默地洗衣做饭，拾掇屋子，为每天种地的姥爷和不断出生的孩子奉上干净温暖的家，你的一生的操持换来自己的衰老，孩子的长大。姥爷去了，大舅和三舅相继因病离去，那些黑暗的日子，你坐在角落里，依旧不发一语，你不哭，你不让人担心。姥姥，我知道你的心比谁都痛，只是你习惯了痛不言语。
这最后的时刻，你躺在床上，眼中布满泪水。到最后的最后，泪水也消失了。你的一生被装进一个红木匣子里，再也不用流浪了。生命的最后时刻，来自于故乡的痛是不是终于放弃了你？姥姥，你想回家吗？人总要回家的，我知道你其实一直想回去看看，我们，送你回去！
姥姥，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