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已经走了好几个清明了,可在我心里姑姑却一直都没有走。

我小时是姑姑带大的。我出生后十个月,妈妈患病住院,爸爸要出差,我就被送到了沈阳的姑姑家。爸爸不只一次描述过送我去的那天晚上,我一到姑姑家,就扶着炕上的桌子绕圈儿走,爸爸离开的时候我一点儿没闹。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在姑姑家一直生活到我上小学时。

姑姑年轻时命很苦。她在家中排行老大,下面几个都是弟弟。爷爷是个不很开明的老封建。当时他们家境很不错,几个儿子都去读书了,只有姑姑不仅没念什么书,而且还早早地嫁了人。姑爷的家境很好,可是他家的兄弟几个读起书来都不争气,姑爷长大后在沈阳机务段做了一名火车司机。

姑姑和姑爷结婚之后一共生了五个孩子,开始时日子过得还不错。后来赶上抗美援朝,姑爷开火车往朝鲜送军需,火车在过鸭绿江大桥时遭到了美国飞机的轰炸,姑爷从此就再没回来。姑姑当时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姑爷牺牲后不久,姑姑的大儿子在游泳时又溺水而死。从没有人给我讲过当时姑姑是怎么挺过来的,一个三十几岁的家庭妇女,领着四个孩子,靠二十九元的抚恤金过日子。为了帮助家里,二哥十几岁就在沈阳机务段当了司机,三哥也早早就去当了兵。

我去姑姑家的时候,她的孩子都长大了,工作的工作,下乡的下乡。我爸爸妈妈常常出差,还带着比我大六岁的哥哥跟他们走,把我留在姑姑家,对我来说至少可以少些颠簸。姑姑对我和我们家,可以说是恩重如山。她不仅把我拉扯大,多少年来,我们家四口人冬天的棉衣棉裤一直是姑姑给做的。后来我到了上学年龄回到爸爸妈妈家,我好久都不习惯,觉得自己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孩子。一到假期我就嚷嚷着去沈阳看姑姑。也许是因为她从小把我带大,我和姑姑之间的感情比和妈妈还要深。我可以听得进去姑姑跟我唠叨任何事儿,可要是我妈妈那样儿唠叨我早就烦了。我上大学后,获得的第一份奖学金全给了姑姑,她开心极了,见人就说没想到还花上侄女的钱了。

等我从姑姑那儿走后,姑姑的两个儿子都结了婚,然而让人遗憾的是这两个儿媳妇对姑姑都不怎么好,从大人的口里听好象她们老是嫌弃姑姑。在我的记忆中,姑姑从来没有过发脾气的。说起话来总是慢慢悠悠,声音总是轻轻的,而且她特别知足,别人对她好她老是挂在嘴上。一天到晚她总是不停地做事,从来没有闲暇的时候。

不过姑姑的后半辈子还是幸福的。最小的女儿结婚后,姑姑就和她们住在一起。这个女婿话不多但是心地非常善良,特别是对姑姑一直很好,用姑姑自己的话讲,女婿对她从来没说过一句重的话。到现在为止,只要谁说起男子汉这个词儿,我脑子里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他。庆祝姑姑八十大寿时,人家都以为他是姑姑的亲儿子,搞得姑姑的那两个儿子都很惭愧。

姑姑后来得了老年痴呆症,神志不清,卧床不起。她的女儿和儿子们轮流伺候她。和她们通话时,姑姑的小女儿跟我说,不管伺候妈妈多辛苦,只要是妈妈还在,对他们这些儿女们来说就是福。也许是他们的心愿感动了上天吧,姑姑竟这样又过了好多年。姑姑最后走的时候是安详平和的,就如以往的她一样儿。

清明时节到了,写此小文给在我心里永远不曾离开的姑姑。

200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