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网上找庄则栋和鲍蕙荞照片的时候无意发现钢琴名人对音乐的理解,说是“从心灵到心灵的桥”。不期然纳闷儿,音乐到底是什么?乐经为五经之一,常言诗书礼乐,礼乐总是并称,而且乐仅次于礼。音乐怎会如此重要,不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和古人比起来,今人的脑子囫囵吞枣儿模糊稀烂,好像远远没有古人的脑子清晰明智。古人把声,音,乐视为三个不同的概念,同时也是三个不同的等级,文声为音,文音为乐。乐最高级,音次之。
音虽然也有架构,但其着眼点却只限於利用乐的架构美以达成放纵情感的目的:好听,抒情,过瘾。具有这样特质的东西古人认为是尽情的泄欲,不视为上品。在这样的音乐理论中,当今的流行音乐充其量不过音而已,而“流行音乐”也自然就是个有意无意的抬举称谓了。西方古典音乐里大概除了巴赫都是音;浪漫时期肯定一个没跑儿,音。严格地说,一切试图企图表达感情的音乐都是郑卫之音;抬举称谓:淫乐。
然而世上又有福建南音艺术家们把自己的艺术只称为音的,虚怀若谷,真令不懂南音的人亦闻之肃然,闻之起敬。乐之所以高级,在于其本身就是架构,而且只是架构,高于人的存在的架构。它只忠於这个架构,不为其它任何犹如情感之类的干扰所牺牲。这样的架构完全不在意什么好听不好听,它只如实地把其架构本身的属性表现得淋漓尽致。这就让乐几近于道。道可道非常道,是我们对语言的不信任;大乐无声,是我们对所有认知工具的不信任。这个问题的本质还是人类认知的有限性,我们要不就抛弃乐,要不就不抛弃乐,别无其它选择:但是我们一旦将乐的本质诉诸乐的形式,表达出来的就一定不完美,一定有遗缺,一定有扭曲,一定不是大乐。虽然这个大乐无声的死胡同人类大概永远也走不出去,它并不影响我们对乐的取向。
那么一定要把人都变成没感情的死木头疙瘩才高级吗?曰非也,这样的问题产生于对人的认识不足。惊叹赞赏架构美是人的天性,而人是先有了固定的审美观才拿去衡量某个架构是否美,还是天生对架构美的赞叹情感定义了人的审美观,还不一定怎么说呢。数学家和物理学家都不约而同地在建立了一个架构之后惊叹它简洁对称优雅的架构美,尽管这种优美架构的产生完全是出於对自然的忠实,并不以人会不会觉得它美为标准。天然美玉晶体结构的形成也完全没有搀入人是否会出高价的因素,人照样觉得它美。如此,谁又能断言被称为乐的纯音响架构就不会好听呢?或者,被称为乐的纯音响架构为什么一定就不能和好听共存呢?当一个演奏家进入了乐的境界,他的音乐自然变得耐听,有内容。Fritz Chrysler和Jascha Heifetz同是一流的小提琴家,但是Chrysler的哲学修养总让乐迷觉得他的音乐更有内涵。今天的两个Isaacs, Stern和Pearlman,也是类似的一对。学习乐器若只在技巧技术,就会成为一个音乐匠;如果技巧技术之外还有修养还有内涵还得道,就会成为一个音乐家。和书法一样,功夫有心人都会下,但能不能成家就因人而异了,所以圈内又有功夫全在书外一说。
乐的高级还在於人是形而下的存在,而道则是形而上下无所不包,云若行雨若施品物自流其形焉。这种高出人类存在的境界和人类的宗教感大概不无关联,所以音乐家的演绎总带点超人的味道,高天滚滚,震撼不可抗拒;而音乐匠的演绎则多是矫情做作哗众取宠。戏迷老说梅兰芳唱得是意境,换言之,唱得不是感情。此,艺术境界之不同也。此,乐与音之分野也。此,乐之为乐也。
【又】
“音乐是从心灵到心灵的桥”这句话很难让人不把荞桥二字联系起来,然此桥并非彼荞,风马牛不相及也。
乐的体系里未见桥为何物,音的范畴内当然尽是桥,还有下水道。
能和礼并称的可以是乐,不可以是音,其理亦自明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