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字的一撇抽去的时候 （下）

文/肖珏 〈现代家庭〉2007年3月                 接 http://blog.westca.com/blog_u12309/p/109084.html

我睡不着了，用左手伸进内衣，摸着自己胸前已移为“平地“的左右两道足有7寸多长的刀疤，感到有点阵阵的隐痛？心痛？显然有点自怜。越是睡不着，越是想翻身，难道还要人家陪着你睡不着？我只得起身到书房。

书房里珍藏着一本他追求我时写的日记，找找自己被爱的感觉吧。

“我是那么的爱你……假如哪天，你和我女儿都掉入河里，我肯定先救你，而不是……”

但凡再婚者，都喜欢用这一“经典”来向对方示爱。虽然我当时看了并没有“怦然心跳”，但沾沾自喜还是有点的。而今天的现实是：只有我一个人掉入了河里，他却要转身而去……委屈的泪水模糊了那段“信誓旦旦”，这是我术后的第一次泪水。

人在脆弱的时候，耳边是否应该响起一句“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啊！

黑格尔说过：“存在即合理”。对，我应该踏上寻找他的“合理”之路。

他，身材不高，但有一张白暂的脸；说话声音不大，但颇有柔性；与人交谈，喜欢“第一点…第二点…第三点”，这是教师的习惯；我所擦过的桌子，常常被他用不同的视角找到瑕疵，而我无话可说，他浑身写满了“仔细”；他的嘴，很蜜，作为听觉动物的女人很喜欢，在他的周围，有一圈一圈的女人们，很舒服地抬着头，听他娓娓道来……人的沟通力，是21世纪的柔性生产力。

不知咋的，他的前后两任妻子居然都患癌症！

他比我长十岁，才65周岁，按照国情，刚到中央级干部的“中年”极限。有机会再找个伴侣，完全合情合理。当然要抓紧时间，年龄越大，选择余地越小。从这点上讲，我应该为他提供最大的方便，尽管我会因此而变得很不方便。人，不能只为自己活着。

再想想，他还是很道德的。他并没有在我手术后的六天提出，而是在我手术后的六个月才提出，仅从这点上，我也应该感恩他，毕竟他陪我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现在，他想为自己考虑一点，我为什么不能多给一点理解呢？

没有了他的日子，我该怎么过？先人后己，想完别人，想自己。规范的语言应该是：当“人”字的一撇要抽去的时候，那一捺就应该坚强地挺住！是啊，我必须尽快仍掉手中的拐棍（骨折的病腿还没痊愈），更要仍掉心里的拐棍。

只要心里不生“癌”，对我来讲，就没有绝症之说！相信自己是最棒的！

这样想想，我心里踏实多了。

深夜，窗外的寒风，一阵紧一阵。我又钻进了温暖的被窝，耳边听着熟悉的鼾声，睡着了……

大概是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我们平静地办完了该办的事。他走的前一天，我特意请他去饭店吃了一顿饭，谢谢他，送送他，并告诉他，我在他的皮大衣口袋里留了一张纸条。那纸条是这样的：

“你终于走了。我本想：如果有一天，我是在你的护送下走完人生。这意境将很美很美！
你终于走了。终于超过了十六年。咱们一路走得痛痛快快，风风雨雨，断断续续，续续断断。“剪不断”？NO。
你终于走了。道一声：祝君生活幸福，情感幸福，身体更幸福！
你终于走了。谢谢你为我的付出，弥足珍贵！
于 2006年春节”

过了几天，我家的钟点工小李告诉我，他临走前对小李说，他要去外地办学，赚钱给我治病。随后小李是一连串的赞扬声，她最后的总结陈辞是：“你真有福气，这个男人真好！”说完后，我看到她满脸的“羡慕状”。而此时的我倒没了方向——无言以对，我当时的表情大概是“尴尬状”——心里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他走后的几天里，我出过一些洋相。比如吃饭时，我会下意识地拿两双筷子、两只碗；到超市购物时，我会不由自主地到调料柜处去拿一瓶“豆豉辣酱”，回到家里才发现“豆豉辣酱”的喜好者已不在了；睡觉时没了熟悉的鼾声，竟然不习惯；特别是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心里会泛起点点……

我清醒地意识到，必须迅速开展“治理整顿”，改善环境，内外兼治。

于是，我把卧室的床掉了方向、把家具重新定位、把“收音机”请到饭桌上等。从此，室内音乐声不绝于耳，即便是在吃饭时。有时，我独自在屋内卡拉OK一下，很得意地发现自己有关牧村的音色。我编制了一套适合自己的从头到脚的运动操，在《军队进行曲》中活跃着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家里几千册的藏书，自然都一一列入了我的读书计划。

读书、写书、教书是我一道很亮丽的生命线。

他走以后，我的朋友们、他的朋友们一下子成了我“冬天里的一把火”，让近70平米的房间春意盎然。经常的情况是，我正在与A通电话，而B和C的呼叫等待声又响起了。然后：

老徐送来了冬虫夏草和我最喜欢的《黑鸭子演唱组》的CD，他风趣地说：“一手抓物质，一手抓精神，两手都要硬啊！”

玲玲非要我换上她特意给我买的“大豆蛋白复合纤维羊绒衫”，盖上她的柔软被，她说，就是不让你冷。

霜霜横跨上海，为我拎来一袋袋正宗的泰国产的薏米饪，叫我每天吃，抗癌的；

小莉跑遍了整个城市的品牌胸罩店，为我度身定制了一对乳房，硬是要让我 “好身材” 的美誉回归；

配中药的事，我的四位研究生义不容辞地“承包”了；

Ingrid 在温哥华买到了一种针对我这个病的药，UPS让我收到药的同时，也收到了她真诚地祈祷——“药到病除”；

日理万机的汪校长，每次来都这样“命令”：收下！“它”，在我这里只是符号的改变，而在你那里，却是生命的滋润；

难得有一天休息的黄院长，却执意要亲自开车，让我去透透大自然的风，欣赏欣赏浦东的滨江大道；

浓浓的化不开的友情，让我脸上渐渐地泛起了红润。

原来，“人”字的一撇，不只有伟大的爱情，更有可贵的友情！“人”字的一撇，永远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