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还是穿？
07-08-17
01:34:12, 分类: 旧红舞鞋 吃？还是穿？
三十多年前的上海，人人都是三十六元工资，家家都是二十八条腿的家具，存不多钱也无需担心，反正医疗公费，房子分配，旅游业没出生（一周工作六天买张机票还要局里批准）。没有什么好炫耀的，就比主“吃”还是主“穿”。
主“吃”的一方大张旗鼓理直气壮：“阿拉钞票才（都得意思）是吃光额，吃光好，吃勒肚皮里，才是自家的”。结束了还不忘贬一下主“穿”的：“穿在身上没啥意思，拨人家看。”
主“穿”的不声辩什么，只是穿出来给大家看。不是那种买来的，成衣店衣服没什么希奇，式样千篇一律。手巧的女孩女人，从布店扯来料子，给衬衫镶条花边，裤脚小个半寸，有的连“风雪大衣”也敢做。一家人外出从头到脚光光鲜鲜，赚回头率也是一种荣耀的满足。穿的支出比重大了，吃的方面当然少些内容了。不过关起门来的事，有时候也会暴露，那些对你穿着鲜亮心存嫉妒的邻居，会猛不防进门看看：“夜到（晚上）吃啥呀？噢哟，嘎节省啊？”
偶五个手指结结骨骨，不会干细活，踩下缝纫机，要断几次线。年轻时候想穿好看点的，店里只有蓝色军草绿。瘟化大割命结束，服装彩色了，却在价格牌前怯步。七七年结婚，姑妈送了三十元红包，那时不算轻了。我咬咬牙，再贴上五元，买了件毛的确良料子的春秋衣：一件上装占了一个月的工资。
八七年第一次公派出国，顶顶牡氖牵⒘宋灏僭姆胺选?
那个周末，怀里揣着飞来的横财，走路都蹬蹬地有力。到底是横财，用起来一点不心疼。上午从南京路这头逛到那头，下午从淮海路那头逛到这头。上灯时分，背着一大包一大包的衣服精疲力竭地回家。已经等着一房间的人了，三个妹妹三个妹夫，七嘴八舌地要看我的新衣服。
我把各式羊毛衫、衬衫、套裙、长裤、上装、大衣一件一件放在床上。二妹夫叫着老婆的昵称催着她试装。二妹不愿意：又不是我的，穿了有什么意思涅？二妹夫拍胸脯保证：等我哪天有钱了，一定给你买更好看的（他后来真的做到了）。我们四个姐妹个头身材差不多，一个个试下来，每个老公都说自己老婆穿得最好看。
记得出发是十一月二日，那个年代没怎么听说温室效应，也没有暖冬。天冷的要命，我硬着头皮索索发抖穿那出口转内销美丽冻人的镶槟套裙。到了机场一看，男同事们个个西装革履，这也是公派出国的风景之一。
经过二十多个小时，在东京意外停留，有惊无险查了引擎。再到三藩市过夜，终于辗转到芝加哥。美国公司老板带俩人来接机，一个个握手，握到我的时候，赞了一句话，其中有smart 和elegent，翻译一旁解释：那是夸你的穿着。言下之意，偶也理解。
第二天去公司上班，老板先把我们带到一个大磅秤前，让全体人员站上去，磅个总数。我们问为什么，老板说，这是他们衡量公司对我们招待周到与否的一个指标。
出国津贴每人每天 8 美元，但是大家早就计划好在两个月内省下 240 美元买个十八寸的松下彩电回家，也就是近一半的补贴。要省，只能在吃的上面省。我们住三卧室的公寓式旅馆，两人合用一卧室，没法再省了。此时才充分体会到领导的良苦用心，不准一个女的出国，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
午餐，公司老板说由他们请客了- 汉堡包，肯特基，香肠，热狗，火腿肠。。。我们都是第一次吃西式快餐，除了带那黄色的Sauce不喜欢，别的都觉得好吃的不得了。
晚餐自己打理，去超市买最便宜的蔬菜、鸡蛋，香蕉，鸡腿，为了那个彩电。我们恨不得把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回到公寓轮流秀厨艺。偶是全家出名全厂出名的不会烹调，就洗碗。虽然洋鸡蛋白莱克鸡腿味道差，但那时我国要还搞配给呢。用国内带来的榨菜咸菜罐头添加佐料，我们个个放开肚子吃，吃得很香，不吃到打嗝不放下筷子。临睡前还喝一大杯牛奶一大杯果汁，那是物业免费提供的。
周末，公司不少工程师自告奋勇带我们外出，记得有个工程师兴致勃勃地驾车去森林小路，我们几个眉头揪着：那是乡下，我们要看摩天大楼哦~。午饭时候，那工程师以为他免费驾车陪我们，我们会馈赠以免费午餐，总不见得他一人请我们六个吧。这样，在等菜时有点僵局~ ，工程师随即给公司老板电话请示，回到餐桌宣布：老板请客。真是人穷气短，我们几个一下子“yeah”了出声。
两个月过的飞快，圣诞前夕，我们结束技术培训，每人领了证书领了礼物，双方的头头说了互相感谢的话。然后，老板要我们再到那个大磅秤上站一站，骄傲地宣布：祝贺！你们六人两个月总共重了三十五磅！我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因为我们六个人没有一个可与“胖”字沾边的。那三十五磅肉在哪里呢？
回国后，我们都忙着产品国产化，一年后正式投产。舒口气时，突然发觉中国已经天翻地覆地变化了。肉类鱼类随便供应了，我捏着那没用了的肉票鱼票肥皂票布票，不知道怎么安排工资开支了，本来很简单，把那些票用完，多下五元可以存银行。吃穿那时占了80%的工资开支。
再后来，吃穿商品开始竞争，降价，争取用户，得益的是老百姓。只要你不追求名牌，几乎人人都可以穿得体面，个个都可以吃饱吃好。那些服装小店皮鞋店每天挂着“下月拆除，跳楼价”。
家庭中的开支开始向旅游倾斜，向教育倾斜，向医疗倾斜，后来，最大的一块向房产还贷倾斜。
有个衡量国家富裕与否的数据，叫GBP还是GDP，偶不太清楚，听说计算过程比较复杂，偶更搞不懂它的组成。但是，偶以为，一个国家不管是GBP还是GDP再高，如果百姓在开门七件事上开支要占去工资的50%以上，那么就反映了政策有一定的问题。吃饱，穿暖，应该是和谐社会中老百姓最起码的生存条件。
最近国内的猪肉豆制品肥皂草纸涨价，官方承认幅度达30%到45%。没听到我家下一代儿子丫头侄子外甥的抱怨，他们属于高薪阶层吧。而我退休的父母和退休的妹妹们，一通电话就是感慨，这样的涨价幅度让我们怎么过？尤其最小的妹妹，夫妇俩工资三千，孩子刚考上大专，每年学费书费学校住宿费两三万，看着猪肉涨了一半，她问，我们该吃什么？还是应该像三年自然灾害那样不吃什么了？ 我说：勒紧裤带，穿点什么吧~
放下电话，我想，那些在水泥森林中的民工们，不知如何吃？如何穿？
美国〈侨报〉2008.04.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