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曾是丑小鸭

写于1983

怀孕时对小生命是男孩女孩倒并不在意，只是一味地关切他/她的摸样，想象中应当是浓眉（或修长眉）大眼轮廓分明的嘴唇。有时瞧瞧丈夫看看镜中的自己，又不免忐忑不安起来：万一取了双方的缺点了呢？

分娩时的剧痛使我对他/她的长相一下子失去了兴趣，对着助产士发誓地大叫：“医生救我！以后再不生孩子了！”

随着儿子的第一声沙哑的啼哭，我的心立即被暖暖的爱意充盈了。

二十四小时才能抱奶，眼巴巴地看着别的妈妈们喜气洋洋地给婴儿喂奶，有的大声地称赞自己孩子出生两天就睁开眼睛了。有的让别人看她孩子的双眼皮，而我私下里相信自己的儿子将是婴儿中的白马王子。

终于，护士把婴儿车推过来了。从护士手中接过那个小襁褓，我不由地愣住了：这是我的儿子吗？会不会搞错？酣睡中的儿子嘴角边一块紫药水印，眼皮肿胀，满脸皱纹，哪是婴儿，象个又红又小的小老头！我急切地翻看挂在襁褓上的牌子，没错，上面是写着我的名字：郭慧英之子。是我的儿子，怎会这付摸样？

我本无奶，儿子又象未脱离原始社会似地闷睡，于是我就这么足足看了他半小时，试图找出丑小鸭的可爱之处。小护士生气地领回小襁褓：“没有母乳下次不能抱奶。”

他爹晚上来探望，第一句话就问小家伙长得怎么样，我含糊了几句，他爹也就知道儿子不怎么样。

尽管有此思想准备，出院那天他爹第一眼看到儿子也愣住了，他看了看我懊丧着脸，仿佛全是我的责任：“怎么象个小老头？”毫不掩饰他的失望。同样失望的我忽而对他爹的失望生了气：“你不喜欢我喜欢！”一把夺过小襁褓，蹬蹬地走在前面。

几天的朝夕厮守使我对丑小鸭的感情越来越深了，拎起他瘦骨伶峋的双腿换尿布时担心会把腿折断。晚上整夜不敢睡怕误了喂奶的时间。白天儿子睡着时，我会连着几个小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注意着他每一个表情。

只是有人来看望时，我会为儿子的尊容深感惭愧，更怕他不适时宜地哭。儿子的哭声自出生日起就没有嘹亮过。而且哭的时候更丑，眼睛鼻子挤在一起，脸憋得发紫，额头上的皱纹更多更深，小嘴歪斜着，一付苦脸小老头相。这时，我总用手遮掩着儿子的脸，对客人们说你们请坐请坐吃糖吃糖。客人们尴尬地说不出一句赞赏的话，只好“嘿嘿--这孩子--嘿嘿--”

我母亲却不在乎：“养养会好看的。”她很自信。母亲认为儿子的瘦与我怀孕时不肯吃有关：“毛头的营养不够，书上的喂养方法不适合他。”她坚决拒绝书本上的科学定时喂养，只要孩子一哭，她就用奶瓶的奶嘴去触弄孩子的小嘴，孩子自然象小鸟一样张嘴显出一付嗷嗷待乳的饿相。于是母亲得意了：“看见没有看见没有？我知道他饿了。”

我说服不了母亲，只得随她去。而儿子在她的手中竟然真的日长夜大一天一个样，我和他爹也一天一个惊喜。

一星期后的一个早上，全家都在酣睡，儿子醒了，睁了一会眼，就开始在襁褓里扭动，鼻子眼睛一作堆，继尔发出长长的一声“唔--------- 咳”并用尽全力把脸涨得通红，这样连接四五声，把全 家人吵醒。母亲欣喜：“这是在长身体！”母亲一旁为她的外孙加油：“毛头，长----长，毛头， 长----长。”（儿子其中一个绰号叫“五克”。用上海话念。）

月子里，儿子就象闹钟一样准时地在凌晨5点发出被母亲称之为长身体的“唔----------咳”的叫声，天天不间断，以至正在复习迎高考的小妹叫苦连天。

儿子满月时，额上皱纹全无，一百天时体重7.5公斤，连体检的医生都说少见。

儿子现在已经五岁了，幼儿园班级中最高的一个，浓眉大眼轮廓分明的嘴唇，温文尔雅与我怀孕时想象中的一模一样。没见过他爹的人看到我儿子说：“长得象妈妈。”见过他爹的则打趣：“跟他老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