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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
读柳琐记(1):可怜一曲《醉蓬莱》
近日读柳词、词话及评传,偶有所感,随手记下,以为备忘。
可怜一曲《醉蓬莱》
我的福建老乡柳永,没有人知道他确切的生卒年份,只知道他千年之前出生于一个官宦世家、书香门第。他小时候因为父亲任上不许携带家眷,随母亲在老家崇安度过了童年时光。也就在那时候,他写出了被录入《建宁府志》的诗歌《中峰寺》,可见他的诗才还真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
也许正是因为腹有诗书,初到京师的柳永意气奋发。那《清明上河图》中描绘的繁华汴梁,在他眼里竟成了姹紫嫣红的花园。虽然唐宋时期赶考的士生在开考前有冶游的风气,但远离了家教钳制、释放出浪漫个性的柳永竟沉醉比谁得都快都深。“舞婆娑,歌婉转,仿佛莺娇燕姹。……任他美酒,十千一斗,饮竭仍解金貂赊。”“况有红妆,楚腰越艳,一笑千金何啻。……任好从容痛饮,谁能惜醉。”但纵是如此女酒歌舞,糜费无度,柳永心中仍有数:没忘记功名二字!只是他觉得志在必得,科考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且看他的《长寿乐》:
尤红[歹带]翠。近日来、陡把狂心牵系。罗绮丛中,笙歌筵上,有个人人可意。解严妆巧笑,取次言谈成娇媚。知几度、密约秦楼尽醉。仍携手,眷恋香衾绣被。
情渐美。算好把、夕雨朝云相继。便是仙禁春深,御炉香袅,临轩亲试。对天颜咫尺,定然魁甲登高第。待恁时、等著回来贺喜。好生地。剩与我儿利市。
好一个“对天颜咫尺,定然魁甲登高第”!活脱脱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江有多深湖有多浅,吹牛皮,说大话,自以为是!结果牛皮吹破了,结果是接连的落榜,于是有了《鹤冲天》: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许多人认为这首词写的是作者淡薄功名,有的认为是作者精神失去平衡,沉不住气,歌呼叫骂,狂放不羁,以“白衣卿相”抗礼皇帝的左肱右股犹不足以舒其怨愤,还公然表示要去“烟花巷陌”“浅斟低唱”!这真是一种误解!其实,从这首词中我们不难看出这是作者落第后的自我解嘲。读过阿德勒的心理学的人都知道,极度自卑的表现形式就是过分的自尊。这首词让我想起我那有时考试考砸了回家的儿子,故意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他的心里是挺难受挺在乎的。
事实上,柳永就是这样。落第之后,他一方面屡试不第,但在“浅斟低唱”时依然翘盼“举场消息”;另一方面四处漫游,干谒名臣显宦,寻找被提携的机会。像著名的《望海潮》便是赠给两浙转运使孙何。甚至在《巫山一段云》《玉楼春》等词中多次歌颂“最高领导人”。我相信这在柳永内心是很难堪的事,但更叫他难堪的是他的歌功颂德依旧改变不了他落寞的境遇。由是出现了各种类似这样的传说:“留意儒雅,务本理道,深斥浮艳虚薄之文”的仁宗皇帝,对考得不错的柳永“及临轩放榜,特落之”。曰:“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宋吴曾《能改斋词话》)等等。
虽然“耆卿蹉跎于仁宗朝”(清宋翔凤《乐府余论》)之说有悖事实,“奉旨填词”逸闻亦不足信,——因为柳永在仁宗亲政的第一年景佑元年就顺利及第——但柳永长期不得其用,年近半百才中进士,“及第已老”却是事实。一只“冲天”之“鹤”结果折翅多年,少年的轻狂换来了难言的苦果。
据薛瑞生先生考证,柳永在中了进士以后,由“选人”(后备干部)而“改官”(升任新职),其后又依制晋升,官至郎中(而非世传“屯田员外郎”),升迁还是很快的。可根据宋朝的官制,柳永的“官位”(行政工资级别)虽不低,“差遣”(实际职务)却不高,因而“久困选调”,于是大约在庆历二年晚秋,在太常博士任上的柳永又干了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作《醉蓬莱》词为仁宗皇帝祝寿:
渐亭皋叶下,陇首云飞,素秋新霁。华阙中天,锁葱葱佳气。嫩菊黄深,拒霜红浅,近宝阶香砌。玉宇无尘,金茎有露,碧天如水。
正值升平,万几多暇,夜色澄鲜,漏声迢递。南极星中,有老人呈瑞。此际宸游,凤辇何处,度管弦清脆。太液波翻,披香帘卷,月明风细。
结果如何呢?柳永“欣然走笔,甚自得意”的《醉蓬莱》“进呈”后,据宋人王辟之《渑水燕谈录》记载:上见首有“渐”字,色若不悦。读至“宸游凤辇何处”,乃与御制真宗挽词暗合,上惨然。又读至“太液波翻”,曰:“何不言波澄?”乃掷之于地。永自此不复进用!!!
这一则典故在陈师道《后山诗话》、杨[三点水加是]《古今词话》、叶梦得《避暑录话》、严有翼《艺苑雌黄》、王世贞《艺苑卮言》以及王弈清等的《历代词话》中均有类似记载。而清朝的焦循在《雕菰楼词话》中从音律的角度对这一公案进行了细致的分析,他认为“首用‘渐’字起调,与下‘亭皋叶下,陇首云飞’,字字响亮。”“‘太液’二字由出而入,‘波’字由入而出,再用‘澄’字,不能相生。此定用‘翻’字。‘波’‘翻’二字,同是羽音,而一轩一轾,以为俯仰,此柳氏深于音调也。”
可“柳氏深于音调”又有何用?此事过后的第二年三月,柳永即被外放苏州任职。此后,益州、成都、道州、华州、苏州、杭州……虽然任职之地,常有故交、座主,但终难改变“仁宗不悦”的后果。后半生终于蹉跎而致仕(退休)。真是:可怜一曲《醉蓬莱》,断送功名到白头。
当我写到这里,我还是忍不住为柳永、为古往今来出身低微的无数在官场讨饭吃的读书人感到心酸和悲哀。我常说做官的人可分为两类:一类是“提线木偶”,一类是“布袋木偶”。 “提线木偶”的“表演”纯是背后的“线”在起作用,而“布袋木偶”的“表演”完全靠袋中一只“手”的不停摆弄。柳永毫无疑问属于“布袋木偶”类型,但一个词人的“手”又会摆弄出什么呢?无非吟风弄月,锦上添花罢了!像《醉蓬莱》,也已搭上了作者的部分人格,但皇帝老儿不高兴,还不是如流水落花汤汤东去?
但我想其实我们还应该感谢仁宗,正是他那一不高兴成就了一个千古高妙的柳永!要是当时他喜上眉梢,给柳永加官晋爵,留在京城,今天我们还能读到柳永的那些孤绝的羁旅行役词吗?
幸耶?不幸耶?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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