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徒
神父在说什么你听不见,你只顾用目光轻抚她末梢微翘的短辫。虔诚,百分之一百的虔诚,你心里说。
一年前她也这样跪着祈祷,同样的姿态,给你不同的感受。
那时你和她还不熟,却神差鬼使地跟她来圣方济教堂望弥撒。望着她低垂的脑袋,你无法想象神会同现代知识在里面共存。你突然感到你们之间好象隔着什么。
心里猛一收缩,你接触到她的视线,耳中传入她轻轻的声音:
“闷不闷?我们一会儿跪下,一会儿起来,接着再跪下,然后又起来,你可能觉得好笑,是吗?不过,只要你信了,你就自然要跟天主沟通了。”
“天主教的教堂我是第一次来,你们的仪式是有点特别。”你还有一句没说出口──何须跪着祈祷,神既然全知,就应该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她扬起淡淡的眉毛,“还不想走哇?好,你在这儿过夜吧。”
你站起来,向门口望了一眼,那里也有一双眼睛向这边望过来。你感到她又在你耳边说了什么。“你说什么?”你转过头问她。
“我说有点累,什么地方也不想去,只想回家。”
你和她走到门口,就有一个年纪比你稍大的男子迎过来,只打量你一眼就跟她说,好久不见了,要请她喝杯咖啡。
“谢了。我们还要去别处。再见!”她说完迈步就走。
你跟着她走进士达孔拿小学的游乐场。“上哪儿去?”你问。
她在秋千前停下来,望着你神秘地笑笑,“不上哪儿去。”
“刚才那人是谁?”
“我哥哥的朋友。──别管他,我们到那边坐坐。”
秋千架旁有个木架子,粗粗的横梁上垂下三条铁链,吊着一个平放的大轮胎。她坐下去,车轮倾斜了。“坐下呀!”她抬头看了你一眼,双脚在地上蹬了几下,背后空出的轮面就转到你面前。你小心地坐下,车轮平衡了,你和她的脊梁轻轻贴在一起。车轮悠悠晃动,你们谈起童年趣事……
“口都干了,”她头微微一动,“可不可以请我喝碗红豆沙?”
“走!”你猛地站起来,“我们去汉记!”你听见她“哎”了一声,赶忙转身扶她站起来。
汉记面家的红豆沙甜丝丝的,你的回忆却夹杂着难以言传的滋味。
见面多了,她对你无所不谈,就是不提她“哥哥的朋友”。她越不提他,你越忘不了那从教堂门口射过来的目光。
他从门口射过来的目光,你又一次碰到了。
那天晚上,你在她家客厅里翻阅《中国旅游》,忽然听到门铃响了两下,接着听到她的声音从厨房内传出来:“你帮我开门哪!”
你把门打开,就迎来他的目光。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回复自若的神色。“真巧,你也在,”他口里说着话,视线却绕过你身旁,在客厅里溜了一趟,“她不在?”
她闻声走出厨房,见你和他隔着门框僵立在那里,就过来替双方介绍一下。等大家都走进客厅,她就先让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然后挨着你坐在鸳鸯椅上。
他也真能,跳了几次话题,净拣你插不上嘴的题目。开始,她话不多,但不管他说什么,都对着他微微点头;后来,见他谈起不列颠尼亚中学的老师,她就同他有说有笑,简直忘了你的存在。
你也想忘记自己之所在,试图步入《中国旅游》……途中失去她的声音,你让目光停在图片的大雁塔上,凝神一听,才发现他在讲耶稣为信徒治病的故事。
“无论什么病,耶稣用手一摸就能治好,”他说:“我研究过了,以医学的观点来看,这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这是神迹,现代科学无法解释。”
“问题是,”你忍不住插嘴:“记载不等于历史。”
他瞄了你一眼,淡淡地说:“连《圣经》都不相信,到了教堂大概也不会听神父讲道了。”
神父在说什么你没去听,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她来教堂望弥撒。望着她末梢微翘的短辫,你将难以忘怀的感受慢慢回味。甜丝丝的,那天晚上的红豆沙;甜丝丝的,在他走后不久端上厨房小圆桌的红豆沙。
“怎么闷声不响?”她见你放下汤匙,就拿起自己的汤匙,把你的空碗叠在她的空碗上,再把她的汤匙放在你的汤匙上,“还记着他那句话?他就是那样的人,总是以为别人到教堂去都另有所图。”
你接过她递给你的纸巾擦擦嘴,憋在心头的话冲口而出:“说是哥哥的朋友,怎么不请自来,坐下就对着你说个不停?”
“好了好了,他是哥哥的朋友,也是我的校友,行了吧?”
“是校友就可以听他说什么都笑咪咪地点头吗?”
“连笑也管了!他喜欢跟我说话,这也要你批准吧?”
“他想干什么是他的事,你不想引起误会就不要显得太亲热。”
“什么太亲热!你简直……”她双手在桌上一撑,趁势站起来,“是的,他在追求我,那又怎样?你哪次主动约过我出去?误会不误会与你何干?我看我们……我看我们不交朋友更好。”
她拿了你们的碗和汤匙走开了,你接着就听到洗涤槽那里自来水声哗哗直响。
水声哗哗直响,你却觉得寂静无比。望一眼她的侧影,心里突然像被人揪了一把。你走上前去,双手扳住她的肩膀,使她顺着你用力的方向转过身来,果然见到她清澈如浅溪的双眼闪着泪花。你吻了她的前额一下,以为她会把你推开,却见她闭上眼睛,双颊飞起红云。你把吻轻轻印下去,同时听到心跳如鼓,催动着你把吻移向她的嘴唇。
水声哗哗不断你听不见,神父滔滔不绝你听不见,你听见她把车门“呯”一声关上,你听见汽车引擎声在后面远去,你听见汽车引擎声在前头响起,你听见她把你的车窗敲响。
你停了引擎,拔出车匙,推开车门,走出车外。你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刚来?”她等你把车门锁上,就挽住你的手,“看到我还想开车走哪!”
“留在这儿干吗?小姐你已玩累了,我还能妨碍你休息呀?”
“同他去吃顿饭也要你来吃醋,我看你就要变成妒妇了!”
“以前说我不主动约你出去,现在我约你,你又说没空,倒有空同别人吃晚饭。”
“是我不好,本想让你知道是他请客,但又怕你不高兴。其实,他医科毕业,陪他吃顿饭庆祝一下也是应该的。”
“你不要上当,他是找题目接近你,向你展开攻势。”
“你只跟他说过一句话,倒像是很了解他了?”
“不算了解,但我知道他的为人。他以为坏人满地球,自己却是有数的好人──而且是准医生!他拯救不了坏人的灵魂,却能治愈病人的肉体,所以有神的一半功力,从未想到自己只能镇住不值一提的微生物,或修理修理人体小故障。”
她笑了:“像是哥哥的口气。”
“你哥哥品评过这个人,还提过中学时期一件往事。”
你见她露出询问的神态,就开始给她叙说。
那时候,她哥哥和他还是不列颠尼亚中学的学生。学校刚放假,他们几个同窗好友在前往篮球场时都说第二天要去找暑期工作。听到她哥哥说唐人街陶陶酒家招聘侍应生,他就把球塞给身旁的同学,然后按着腹部直嚷肚子不舒服,要回家休息,不打球了。她哥哥第二天去陶陶酒家应征,才知道那人已捷足先登。
“对朋友也来这一套,难怪哥哥不喜欢他,”她话音一顿,眼珠一转,“不过,妈妈和舅舅都赞他老实稳重,不像一般小伙子那样整天就知道成群结队玩乐。”
“你妈妈和舅舅都喜欢他?”
“凡是受了洗的年轻人,在他们眼里都是半个天使;而且,他第一次见到他们,就翻开《圣经》,找出显浅的问题向他们请教。”
“装蒜!洗礼时怎么没给他洗掉假面具!对这种人可要小心,别上他的当。”
“你又来了!有什么当好上?他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只是个普通教徒,”她做了个制止你开口的手势,继续说下去:“教徒也是人,是人就不完美,有毛病。耶稣说──‘健康的人用不着医生,有病的人才用得着:我来本不是召义人,乃是召罪人。’哥哥哪样都好,就是太执着,不肯原谅教友的过失,也看不惯教会里有些人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所以在中学毕业那年就再也不进教堂了。”
“你哥哥是教徒?”
“是教徒。我家里每个人都是教徒,舅舅一家也是。”
“你将来自己一家也是?”你用开玩笑的口吻问。
“将来嘛,”她抿着嘴笑了笑,“将来的事远着呢,说不定那时候落在好土里的种子都要发芽长大了。”
你的心田有小径,有沙石,有荆棘,也有沃土。她希望撒下的种子会落在沃土上,而且在盼着收割的日子。
“收割的日子就是世界末日,”你听见神父说:“到那个时候,属于魔鬼的人就会像田间稗子一样被烧掉。
“人子要差遣天使,把一切引人犯罪的和作恶的,都从他的国度里挑出来,扔在火炉里。”
她早已坐回你身边听神父讲道,听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抓住你的手腕。
“别紧张,轮不到我,”你在她耳畔悄悄说:“其实,稗草留着烧,作燃料,那也是派了用场。不过,我也不愿意被扔入炉子,我要入教。”
她转过头来,睁大双眼看着你,见你在嘴唇前面竖起食指,就压低声音问:“入教?你是说,你要受洗,你要当个教徒?”
“别大惊小怪。你以前说过‘教徒也是人’,现在我说:是人就可以是教徒。”
她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了。“你要受洗,倒不晓得是你向宗教妥协,还是宗教向你妥协,”她说出了问题之所在:“你呀,还没真信天主!”
真信?你一思索,耶和华就发笑。你不是教徒,就难以证明你的确不是教徒;你若是教徒,就证明你确实不是教徒。
1989.7.25完稿
___后记___
写完第一篇小说《丈夫与饰物》之后,过了七个月才动笔写第二个短篇《教徒》。这一篇完成于一九八九年七月二十五日,后于一九九一年七月八日至十六日在加西版《星岛日报》连载。小说当然是虚构的,但也以所见所闻为想象之基础。
看以第三人称写的小说,读者可以当作者在对故事以外的你叙述其他人的故事,也可以当自己是叙述者,正在故事以外或在故事之中看别人扮演其角色。在看以第一人称写的小说之时,读者可以当叙述者(不一定等于作者)在对你讲他(或她)自己的故事或耳闻目睹的故事。以第二人称写的小说,则把读者当成其中一个角色,对你说你自己的故事或其他人的故事。
《教徒》采用第二人称,而且采用全知视点(The Omniscient),因此,在对你说你所思所言所行的叙述者,自然是小说之宇宙中的上帝。(请注意:在文学上,小说家采用全知视点,就等于上帝一样,无所不知,无所不在,但那只是就小说所创造的宇宙而言。这样说,并不是对《圣经》里的上帝不敬。)
故事发生于温哥华市,涉及的一些场所现已转变。在唐人街附近、位于片打东街五百号街段的圣方济教堂,现已转手,外有牌子写着:韩人所望教会。位于唐人街之片打东街的陶陶酒家结业后,有人在那里开过“新陶陶”,现在开的是“富陶陶”。唐人街的汉记面家本来开在缅街,后来迁往奇化街。
还在老地方的,是不列颠尼亚中学。很多华裔少年刚移居温哥华,都会在那里上学。
晓临(http://blog.westca.com/blog_u12485.php)
2007.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