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犹在 兰已凋 忆重奏 泛容音──追忆亡妻张佩兰
琴音袅袅,其乐融融;十有七载,其情无穷。
六月十四日凌晨,我用MS Word为妻子张佩兰设计结婚十七周年纪念卡,输入上面的字句,并插入我们婚宴请柬上的图案。图案中两心交叠,交叠处有一个二胡码子。近二十年前,张佩兰和我一起在中乐团里拉二胡,那架着两根琴弦的码子,渐令我们二人心弦共振。
妻子起床后,我拿起纪念卡送给她。突然,那在英语里称为bridge并让我们走近对方的码子,使我联想起奈何桥。四次化疗对扩散至我妻子肝脏和肺部的癌细胞毫无作用,我已知道明年没机会再给她纪念卡了。
但是,我没想到,过不了十天,妻子就在六月二十三日早上永远离开了我。看着当年亲手制作的图案,我思念与我心心相印的妻子。
我和张佩兰先在温哥华云中合唱团相识,后于温哥华中华民族乐团深交;但是,吸引我的并不是她的歌声或琴声,而是她的品格。她善良,有同情心,无损人利己之心。她对人一视同仁,不奉承有钱有势之人,不歧视在社会上处于劣势之人。她没有种族歧视,没有宗教歧视,没有性别歧视,没有性倾向歧视,更没有地区文化背景歧视──不然,她不会同我这个来自中国大陆小村庄的人结婚。
她重视男女平等权利,常说男人可以怎样做,女人就可以怎样做。在家事上,她让我拍板,但一直保留投反对票的权利。她学历比我高,薪金比我多,却照样尊重我,也不储私房钱,而同我实行夫妇共产主义。我是bread earner,她是steak earner,但她不限制我用钱,反而鼓励我花几千元买照像机,花几千元买计算机,因为她知道我很想买给自己用,而又舍不得花那么多的钱。
同妻子朝夕相处,我当然了解她的缺点;但比起她的优点,那些缺点不值一提。值得提一提的,倒是她的一项特点:没有火气。
张佩兰去世后,一些朋友晚上在我家里追忆她的事迹,一位老朋友范万祥说想象不出她发火的样子。我说,我也只见过她一次勉强算是发火的样子。
那天见她在医院病床上辗转反侧,低声呻吟,我就问她是否感到疼痛。她说不痛,只是觉得不舒服。我问哪里不舒服,她说自己也说不清。我问“是不是这里”,她说“不是”。我又问“是不是那里”,她说“不是”。我问:“这里呢?”她还是说:“不是。”我再问:“那里呢?”她说:“别问了!”我住口了,因为我听到她声调稍变,知道她这是第一次在我面前发火。
那也是她最后一次在我面前发火。发火,据中医说,会伤肝。以前,我当然不希望妻子伤肝;现在,眼看着结婚十七周年纪念卡,我却在傻想:假如再有十七年的时间,假如我再有一次机会惹她发发火,那该多好!
2003.7.1
___后记___
前几天对Ingrid说,过几天等我的心情平静一点了,就贴上追忆亡妻的短文。现在心情还没平静,但今天比较特别,是零七年七月七日,而那篇文章是四年前的七月七日发表于《星岛日报》加西版的,所以就在这个日子里把它贴出来吧。文章见报时,我用的是中文真名,但在杂石园中我一直使用笔名,这次也不必提真名了。
我妻子重视生活,常说活着就要对自己好一点,但在生活突起风浪之时,她也能承受苦难,并不怨天尤人。
记得那是二零零三年二月的一个晚上,我下班回家吃了饭,走进书房上网浏览了一会儿,妻子进来对我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她告诉我,医生发现她极可能得了癌症,但还要抽取组织去检验才能确诊。我一听,心脏突突乱跳,泪水刷的一下子流下来了。妻子让我在网上查找关于那种癌症的资料,结果查出能活三五年的病人也只占很小的比例。妻子看着我说:“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我没说什么,心很乱,接着又听见她说:“我相信你能照顾好你自己。”
过了几天,我上班没过多久,就接到妻子打来的电话。妻子知道我不喜欢任何人为私事打电话到我的工作场所去找我,所以没有急事决不打电话到我的公司里去。她那一次真有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急事。她在电话里告诉我,医生确诊,她的癌细胞已扩散到肝脏和肺部。
一放下电话听筒,我就去找上司,说,我辞职了。上司问明情况,就劝我先休假,以后再慢慢考虑工作问题。我说工作已不重要了,我要陪妻子走完她人生最后的一段路。
和那些已回公司的同事道别后,我在一位同事的协助下把装满个人物品的两个纸箱搬到公司门外,独自在那里等妻子开车来接我。那时我已拿了驾驶执照二十三年,但一直不喜欢开车。
妻子患病后,我们得到亲友以及旧同事的关怀和物质上的支持,这使我们深受鼓舞,变得更有勇气和力量去面对命运的挑战。但是,化疗只使我妻子多次白白受折磨,而不能使癌细胞稍微收敛。终于,医生对我们说,没办法了。我问还剩下多少时间,得到的回答是:“半年。”
医生走出门外,把我们留在窄小得令人产生压抑感的诊视室内。“你害怕吗?”我问妻子。她点点头,接着就哭了。这是她自知患上绝症后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泪。她哭了一两分钟,就擦干了眼泪。我说,要靠我们自己了,我们看中医吧。
中医也没办法。到了我们结婚十七周年那一天,妻子的身体已很弱,她看了我们的纪念卡,看了我们的结婚相簿,就显得十分疲倦。“我等一会儿要哭了,”她把相簿递给我,“你别害怕,我没什么,只是想哭,你不用管我。”过了一会儿,她哭了,哭了两三分钟。我第二次看到她哭泣,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见她平静下来,我自己还没平静下来,就听到她说:“心里没那么空了。”
过了几天,妻子进了医院。善终计划的一位职员来和我们谈话,说我妻子病情稍有好转,就可以选择住进设备非常好的善终病房,也可以选择回家去。那位职员告诉我们,政府的医疗保险计划将会出钱给我们买病床及其他设备,还会免费提供上门护理服务。我妻子对职员说,她要回家,她喜欢在家里听听音乐,看看电视节目,她喜欢我们的小花园。以前,妻子偶尔在花园里逗留一会儿,从来不说喜欢我种的花草树木,只是常常说前园那棵日本红枫树是她的。那确实是我见她喜欢而买来种给她的红枫树。
红枫树挺立于前园门口旁边,在微风中挥动手掌般的复叶,但再也没等到主人归来。我妻子和那位职员谈话后,吃了一点点午饭就感到肝区疼痛。护士给她注射了吗啡,就把她转移到单人病房里去。在静静的病房里,妻子可能意识到什么了。她对我说,她死后,器官要捐出去,遗体火化,骨灰不要留下来。我说,器官可能已有癌细胞。她说,眼角膜还可以用。
我们没有讨论下去。她又感到疼痛,护士又给她注射吗啡,后来索性通过静脉输液管把那种止痛药滴进她的血液里。妻子昏睡过去,后来在我的堂叔来探病时张开双眼,微笑着叫了他一声“北汉叔”,还没来得及看我一眼,又昏迷过去,再也没醒过来。我三天三夜留在病房里,只有一次在朋友的陪伴下到医院外慢慢走了半个钟头,因为我希望她一清醒过来就可以看到我在她身边,遗憾的是,她已不能再看看我了。
六月二十三日早上,我起床时发现妻子睁着右眼,于是走过去对她说话,见她没有反应,便去刷牙。走出洗手间之后,看到护士在房中,我就对她说,今天可能是我妻子的最后一天了。护士答道,很难说,病人的心脏很有力,但那个时刻已在逼近。她接着说,她要出去找人和她一起替我妻子翻身。
护士出去之后,我想抓紧时间去洗澡,但要先对妻子说几句话。我摸着她的脸在她耳边叫她的昵称。突然,她停止呼吸,几秒钟后才重新吸气,接着又停止呼吸,多过了一两秒钟再吸气。我见状忙冲出门口找护士,看到那位护士不在,就跑回妻子的床边按铃。我抓住妻子的手连声叫她,护士就在这时来了。妻子停止吸气的时间渐渐加长,护士一直托着她的左手腕,听测她的脉搏。在妻子呼出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忘了看表,后来问护士,她说她看过手表:当时是九时三十分。
妻子死后火化,我把骨灰拿回家,拿进书房,放在她的书桌上,每天起床就去看一看。我常常想起我们的快乐时光,所以在一般情况下都不会感到悲痛,但听到好的音乐,看到好的书,就会由于不能与妻子分享而感到十分遗憾。我们都没有宗教信仰,我知道自己已永远不能与妻子沟通,我知道这种心情只有《长恨歌》的最后两句才能表达: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在那两句之前,白居易还写下“七月七日长生殿”之句。他所说的七月七日,是农历的七月初七,而不是公历的七月七日。但是,今天到底是个特别的日子,一生难得在日历一见07.07.07,我还是要在这个日子里贴上四年前07.07那一天见报的忆妻短文,并暂时不顾自己没有宗教信仰,站在妻子的书桌前背诵《长恨歌》的这几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晓临(http://blog.westca.com/blog_u12485.php)
2007.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