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圈

蘸饱浓墨的笔尖慢慢刺向宣纸，刚碰到宣纸，就猛然一沉，接着向上略略提起，拖着笔徐行。笔头转回落墨之处，纸上现出一个外滑内糙的黑圆圈，把一团似在躁动的空白拢住。

梁峡梓提起毛笔，蘸了浅墨，再蘸蘸曙红，运笔在黑圈旁画了个稍小的圆圈。他抬起左手扶扶眼镜，一边端详两个圆圈，一边自言自语：“功力还在。唔，功力还在。”

如果没参观过香港六十年代的国画展览，就难以知道梁峡梓是港北画派后起之秀。港北画派以写蛇著称，除了祖师佘龙画过龙，门下弟子非蛇不画。梁峡梓是佘龙的关门弟子，画出来的蛇同师父的一模一样，简直是一窝孵出来的。师父归天后，他到欧洲游学，两年后返回香港，画纸上已不再有蛇出没，只有浑圆的墨圈。

对他的圈圈，港北画派的师兄师姐最初不以为然，后来有一位研究中国古典哲学的学者在报上撰文分析他的美学思想，接着又有一批名流抢购他的圈画，他们才意识到师弟的圈圈套着玄机。

有了名气，梁峡梓每月只画两幅圈画，就扔下毛笔去同一群附庸风雅之士高谈阔论，臧否香港画坛人物。后来，画廊突然不再约他画圈，他的蛇画又打不开市场，他就渐渐被画坛遗弃。既无法鬻画为生，他只好靠从小临摹的魏碑替商号写招牌。

梁峡梓放下毛笔，绕过桌子，走到窗前。窗外爬着常春藤，下垂的枝条在寒风中摆动，衬得未闩上的院门像在轻摇。街上静悄悄，没有汽车声，没有脚步声。

过了圣诞节，梁峡梓就失了业。他没有儿女，夫妇二人带了所有的财产移居温哥华，他就算不工作也可以维持中等的生活水平，但妻子已在一家广告公司成为头号美术设计家，自己无所事事就觉得有点窝囊。圣诞节前，温哥华市另一家广告公司招请在门窗玻璃上画节日装饰图案的短工，他一去应征就被雇请，在唐人街干了二十天。

那是值得回味的二十天。

第一天、梁峡梓刚在片打东街一座律师楼的玻璃上用魏碑体写上“圣诞快乐　恭贺新禧”，就发觉后面有人。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位围了围巾戴了手套的小姐站在那里。他知道这是律师楼的文员，估计她要出去吃午饭，于是替她把门推开。她向他笑笑，走出门外，就转过身来站定。“我想看看你写的字。”这是她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黎莲是懂得欣赏的。梁峡梓凝望着窗外的常春藤。

想起黎莲在听他说话的神情，他就想起关淑之未嫁他前对他的倾慕。红颜知己。黎莲当然没妻子那么美，但那双年轻的眼睛流露出钦佩之情，看上去真令人心醉。圈画卖不出，梁峡梓开头还在关淑之面前发发牢骚，后来觉察到她目光隐现怜悯之意，就再也不向她提艺术二字了。

黎莲是懂得欣赏的。

在以后的十九天里，黎莲每天中午休息时都去看他写字。他一面工作，一面同她谈书法，谈国画。到最后一天，他谈起自己的圈画。

“艺圈的基本要求是浑圆无缺，”他说：“这花一定的时间去练习就一定做得到。但要做到每一个艺圈既能体现画家的美学思想，又能表现画家的瞬间灵感，那就要恰如其份地运用各种笔法墨法。”

见黎莲大感兴趣，他指手划脚地向她讲了一大堆什么顿、戳、揉、拖、干、湿、浓、淡，接着问哪天有空可上他家看他挥毫。听黎莲说过了元旦的第一个星期三补假，他就说欢迎她那一天光临。

“欢迎欢迎！”梁峡梓对着窗外的常春藤说出声来。

街上静悄悄，没有脚步声，没有汽车声。

黎莲当然没妻子那么美。黎莲懂得欣赏。她说父亲在世时她就喜欢看他写毛笔字。

电话铃声骤然震动梁峡梓的耳膜，他连忙去拿听筒。

“Hello……男朋友？……那──吃了午饭再来吧？……哦，正事要紧。……不要紧。再……”

挂上电话，梁峡梓走到桌前，怔怔地看着还没干的两个圆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张开口，徐徐把气吹出，然后拿起那幅尚未题款的圈画，揉作一团，投入字纸篓中。

1991．7．25

___后记___

在画展上，我看到国画大师一些弟子的作品，笔墨还算不错，可惜如同其师画稿失去气韵的翻版。这些门徒学到师父的功夫，却墨守成规，只会代师门落墨，不会自己用笔。梁峡梓就是这种徒弟。

不过，梁峡梓有“两下子”，他在西方学得“创意”，也能玩形式主义。香港画坛一度流行“禅画”，莫名其妙的东西被评论家说得其妙莫名。然而，流行的必将过时，梁峡梓的圈画先受吹捧，后遭遗弃。

艺术有高下之分，但每个层次都各有创作者和欣赏者共组大家可以沟通的圈子。我虚构的圈画莫名其妙，不算高明，只能当作一种装饰设计，梁峡梓画起来，却全神贯注，心中显然有东西要表达。这位画坛过气风云人物尽管可笑，其实也很可怜，因为他用心写画，盼望有人看得懂令他自豪的“艺圈”，不料别人还是不把他的大作当一回事。

梁峡梓自视过高，又在乎别人的评价，别人偏偏连对他评价的兴趣也没有，就像一个人自以为貌美，希望碰到的人如见罗敷，谁知在他人眼中竟似透明之物，其心中失落郁闷可想而知。

这个短篇于一九九一年七月二十九日至三十一日在加西版《星岛日报》刊载后，我也得不到读者的反应，但并不像梁峡梓那样失落郁闷，因为我不搞形式主义，深信会看中文的人都能接收我字里行间的信息。

晓临（http://blog.westca.com/blog_u12485.php）
2007．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