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07年12月的一天晚上,亚子在聊天室值班,我,JOE,ROCK也都挂在线上,闲话之间,就谈到了金庸的小说。当说到《神雕侠侣》里小龙女被尹志平玷污时,亚子说他在电视剧中看到这一幕时,难过到饭都吃不下去。“简直就是恨死金庸了,”他说,于是后面的他就再也不想看下去了。“姐姐,你说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安排?你给说说。”
当时因为别的事情打岔,我来不及阐述自己的观点,所以一直就欠着对亚子的一个回答。这篇终于今晨完成的文字,就算是给亚子的一个回答吧。
超越红尘屏障,此爱天下无双
——说杨过、小龙女的无双恋情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这是金庸小说《神雕侠侣》里那个杀人不眨眼、同时又美艳不可方物的女魔头李莫愁常常夜半凄唱的歌曲。
然正如书中所云,“她也非天生狠恶,只因误于情障,以致走入歧途,愈陷愈深,终于不可自拔,”便在葬身火窟之际,伤心依然欲绝,遗恨犹自绵绵。
因情成魔的李莫愁,其葬身之所也是那么富有隐喻:绝情谷。谷名绝情,谷中人绝荤腥,有不可理喻的森森规矩,却也烂漫生长着绚丽而有毒的情花。绝情之谷生长着灼灼情花,“似芙蓉而更香,如山茶而增艳”,但“细看花树,见枝叶上生满小刺”,一不小心,就会被刺中毒;花艳而果丑;十果九苦,“有的酸,有的辣,有的更加臭气难闻,中人欲呕”,当然也有极少数是甜的,“只是从果子的外皮上却瞧不出来,有些长得极丑陋的,味道倒甜。可是难看的又未必一定甜,只有亲口试了才知”,而稍后我们也得知,情花之毒的解药为会摧人肝肠令人呕血甚至送人性命的断肠草。寓意深刻到了极致于是也就因深入而格外浅出。
李莫愁身中的是情花剧毒,心中的毒亦然。早在葬身火窟之前,早在因陆展元移情何沅君而誓将一腔怨毒化为平生恶业之时,一个曾经的大好佳人其实就已经将自己葬送在心灵的火窟里了。
而纵观整部《神雕侠侣》,为情所困遗恨终生的何止李莫愁一人。从古墓派创始人林朝英、在常人看来情有不伦之嫌的“情疯子”武三通,到对杨过产生过或深或浅、或长或短、或明或暗、或自觉或不自觉、或自主或不由自主的真挚爱恋的女子,如程英、陆无双、公孙绿萼、郭襄、郭芙等,或正或邪、或善或恶,莫不如此。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但真若能生死相许,那对于有情人又该是多么天大的福分?可叹的是,因为茫茫尘世有着那么多的世俗屏障,因为我们的自身弱点和心灵局限也横生出许多屏障,人生之不如意事也就十常八九。
我酷爱金庸小说。“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在我心里,这些精美巨制是否武侠小说其实关系不大,武侠在这里不过是文学形式之一种,只不过金庸将其所能涵盖无一不是挥洒到了极致。对于人性、人情的抒写刻画,更少有文学作品可与之匹敌。若论写情,又以《神雕侠侣》为最,堪称一部独特的关于情感的百科全书。人性人情中正面与反面、善与恶、真与假、美与丑、自私与忘我、喜乐与无奈、两情相悦与单相思......无一不抒写刻画到淋漓尽致。
掩卷之余,方明白金庸先生是凭借着杨过和小龙女的无双恋情,在一部书里实践着其实在茫茫尘世无法实现的爱情理想。在杨过和小龙女之间,他几乎架设了世俗中可能遇到的所有屏障,为了让他们虽历尽艰难却犹能一一超越过去,他也不得不赋予他们许多特别的禀赋和特定的背景。
首先是男权女权的背景阴影所可能形成的屏障。
古墓派创始人林朝英,也即小龙女的祖师婆婆,与王重阳“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佳偶”。书中写道:“二人之间,既无或男或女的第三者引起的情海波澜,亦无亲友师弟间的仇怨纠葛。王重阳先前尚因专心起义抗金大事,无暇顾及儿女私情,但义师毁败、枯居古墓,林朝英柔情高义前来相慰,其时已无好事不谐之理,却仍是落得情天长恨,一个出家做了黄冠,一个在石墓中郁郁以终”。分析原因,竟是“二人武功即高,自负益甚,每当情苗渐茁,谈论武学时的争竞便伴随而生,始终互不相下,两人一直至死,争竞之心始终不消。林朝英创出了克制全真武功的《玉女心经》,而王重阳不甘服输,又将《九阴真经》刻在墓中......”
从中我们不难看出,这二人的争竞之心,实际上是因追求平等独立的人格地位而起的矛盾和冲突。在林朝英身上,其实有着一种强烈的女权思想,她不仅追求与王重阳的绝对平等,甚至希望自己能强过对方。就一向宣称“重阳一生,不输于人”的王重阳而言,与女性的平等尚不能接受,又岂能容忍她超过自己。由此,有情而无缘便终成两人无可挽回的关系定局。
不仅如此,林朝英还专门创立了古墓派。作为一个纯粹女性的门派,其实也是她用来与王重阳、全真派乃至整个男性世界隔绝、对峙的门派,她研习、自创的武功,也是围绕着克制他们这一主题。而女魔头李莫愁正是她的嫡传徒孙,李的一生,又是因情而走火入魔的一生。李莫愁既美貌无比,又守身如玉,以锦帕为证,可以看出她与陆展元一度相爱。但也由这绣有“绿叶红花”的锦帕我们是否也可以看出这样的端倪:红花象征着女性,绿叶象征着男性,绿叶扶持红花,李莫愁的潜意识里是否也有着女权观念?甚或,已不仅仅是潜意识?否则,陆展元怎会终于弃她而去,移情于不会武功却温柔蕴藉的何沅君?
现在,我们沿着这一线索往下看,在杨过、小龙女的身上,就清晰看到了作者的爱情观:男女平等,相亲相爱。既反对大男子主义的传统观念,又反对女权主义的偏执。
小龙女不仅比杨过年长,更是杨过的师父,但在杨过面前,她从没有摆过尊长的架子,不仅一身武艺倾囊相授,更是共同研习“玉女心经”。杨过则教会她全真口诀,可谓互教互学,平等平衡。而“玉女心经”讲究的是两情相悦,需两心相通、并肩作战才能天衣无缝。这实在是凝聚着金庸理想的爱情真经。
就杨过而言,在他的成长历程里,无论武功较小龙女低或高,从没有像王重阳、陆展元那样犯大男子主义,而是与小龙女倾心相爱、始终不渝。
毫无疑问,无比健康、自然的禀赋天性,使他们轻而易举、自始至终超越了世俗社会的第一道屏障和前辈祖师的心灵局限,以无比健康、自然的姿态和步伐,携手走向他们的爱情理想。
其次是长幼尊卑的世俗隔阂。
杨过与小龙女初遇活死人墓时,杨无非一顽童,而小龙女则已是亭亭少女。杨过遂以“姑姑”唤之。
这样的安排,在金庸小说里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这样的安排,其实也是最合乎情理最必要的安排。
其时杨过虽然年幼,但已是经历了无数成年人所不曾经历的坎坷和沧桑。父亲杨康早在其出生之前就身败名裂、惨死在浙江嘉兴铁枪庙内,母亲穆念慈也因此郁郁早逝,以致他小小年纪孤身流落江湖沾染了许多野性和江湖习气。虽为父母故交郭靖黄蓉收留,但因黄蓉的狭隘偏见和深邃心计而平白受了许多委屈,并因此被迫离开桃花岛且被迫拜在全真门下。所有这一切,均非出于他自愿,对于原本就有逆反心理的小杨过来说,其实压抑到了临界状态。而在全真门下受尽赵志敬等宵小之辈的欺凌,以及其他师尊类似黄蓉“血统论”思想的成见和歧视,终致他在一次空前大冲突之后忍无可忍仓皇出逃。
出逃的方向,当然是命定的方向。
这样一个苦命而顽劣、并对世界开始郁积起敌视和恨意的孩子,要荡涤他心灵已初初蒙上的尘垢,要治愈他的内心创伤,要引领他健全、健康地成长,最好的途径莫过于皎洁、温婉和光明的女性的声音和手臂。
因此,小龙女必须是较杨过稍长几岁的姐姐,必须至纯至洁,如冰似雪,也必须晶莹剔透且不世故玲珑。
这应该也是金庸的爱情理想之一。不少成熟而浪漫的男人,在追求爱情时既在意女子的青春和美貌,也喜欢女人的成熟和智慧。为了解决个中矛盾,他让小龙女从小到大生长在活死人墓里,练的是玉女心经,清心寡欲,以致其在与杨过久别十六年之后重逢,却仍雪肤依然,花貌如昨,而杨过却因风尘漂泊,饱历忧患,反倒显得年龄较她大了。
这其实也是金庸藉此将现实中十分冲突的理想和难以调和的矛盾以最文学的形式解决了。
长幼的屏障,只要在他们自己心里构不成屏障,超越也就基本没什么难度。
但尊卑的分别,是否成为屏障,在那个时代,就不是他们自己可以说了算的。正如金庸先生在本书的《后记》里所说:“师生不能结婚的观念,在现代人心目中当然根本不存在,然而在郭靖杨过时代却是天经地义,”因此当于礼法人情一窍不通的小龙女说出:“我自己要做过儿的妻子”,并将满腔热爱当众倾吐而出,当杨过大声说出:“姑姑教过我武功,可是我偏要她做我妻子。你们斩我一千刀、一万刀,我还是要她做妻子”,事关礼教大防,顿时激起江湖众怒,郭靖更甚至要立毙这“大逆不道”的杨过于掌下。强权和暴力不能使他们屈服,而对彼此的深深爱慕却是他们的软肋——黄蓉出于“拯救”之心对小龙女的一番劝辞,导致了小龙女因深爱过儿而决绝离去,并险些香销玉殒于荒山野谷。虽为公孙谷主相救,但若非苍天眷顾、与杨过再会于绝情谷,就会因错嫁公孙止而使两人终身遗恨。
但是,历尽了身心的磨难,对彼此如痴如醉的爱情还是让他们终于超越了这道屏障。并且是在全真教的眼皮底下完婚,实现了王重阳与林朝英没有抵达的爱情理想,在清寂灰暗的古墓里,小龙女终于穿上了林朝英用无限痴情精心裁制却最终没能披上的红艳艳喜洋洋的嫁衣裳。
“君当作磐石,妾当为蒲草。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这样的爱情观,在如今的现代化社会和现代青年们目之,大概几近于幼稚的童话了。而从精神到肉体的贞操要求,也向来只是套向女子的枷锁,对于男子,古代的三妻四妾、现在的彩旗飘飘似乎才更寻常。
而杨过、小龙女再度超越的,正是这专情关。
从书中我们看到,杨过是个天性中有三分风流、三分潇洒、三分火热心肠的英俊青年,不仅让作者、读者不能不对他另眼相看,更惹起了书中一干佳人的旖旎情思。其中,尤以程英、公孙绿萼、郭襄对他的情愫更令人击节三叹:哪一个不是温柔蕴藉?哪一个不是如花似玉?哪一个不曾生死相许?哪一个不令人为之抱憾惋惜?
面对如此大好佳人、红颜知己,杨过难免也有动心的时候。但这种“动心”绝非“移情”,弱水纵有三千,唯小龙女才是占据了他整个身心、全部生命的女子。正因如此,他才会与程英、陆无双在绝情谷插断肠草义结兄妹,把两个少女的痴心深情定格、限制在金兰之义;正因如此,此后只身行走江湖一十六年,他一直戴上丑陋的人皮面具,杜绝牵惹任何情丝的可能性。
在古墓中深居简出的小龙女冰肌雪肤、貌若天仙,正因为深居古墓,虽丽色无双却少有红尘惊扰,尽管如此,对她想入非非的男子依然先后有慕名而来求婚的霍都王子、全真青年道长尹志平、绝情谷主公孙止。
对于小龙女的专情,书中有这样一段描写无比动人:当郭大小姐因动摇在二武兄弟之间而在月下自言自语时,杨过这样问小龙女:“倘若你是她,便嫁哪一个?”小龙女道:“嫁你。”杨过笑道:“我不算。我说倘若你是她,二武兄弟之中你嫁哪一个?”小龙女道:“我还是嫁你。”
正如杨过所感受到的,“旁人那么三心二意,我的姑姑却只爱我一人。”在小龙女对杨过的爱情词典里,恐怕只有“生死不渝”、“忠贞不渝”这样的词语。
而最为难能可贵的,莫过于金庸先生借如此玉洁冰清的小龙女所诠释的贞操观了。
小龙女跟随杨过乍出古墓走向红尘,就因欧阳锋点穴、蒙眼、不能动弹,终被尹志平趁虚而入加以玷污——这几乎就像一个残酷的寓言。一个原本皎洁只应天上有的女子,初涉红尘便遭遇红尘之劫,这样的污染或许也是必要的代价吧。
然而身体的贞节与心灵的贞洁倒底有多少必然的联系呢?假如我们只对形式而非本质耿耿于怀,这样的情感是多么肤浅、轻浮、本末倒置?金庸先生显然是借小龙女的失贞在发出这样的质疑。
肉体真的不过就是一副皮囊。节操和贞静其实都更应该是对心灵的要求。
而让尹志平充当这一角色,让这样令人发指的丑行、恶行的始作俑者,却是一个讲究清净、注重修为的道人,一个享有侠义、道德盛名的门派,也是金庸先生的匠心所在,揭示了这种清净、修为、侠义、道德,如果欠缺,如果流于形式和盛名,那么它就其实可疑,其实也会滋生不可饶恕的罪孽。
这当然也是金先生的一着险棋,但也是绝招。
这也是他为考验杨过、小龙女的爱情而设置又一重世俗屏障。
对此,杨过的回答毫不犹豫、掷地有声:“什么师徒名分,什么名节清白,咱们通通当是放屁!......从今而后,你不是我师父,不是我姑姑,是我妻子!”“我断了手臂,你更加怜惜我;你遇到了什么灾难,我也是更加怜惜你。”
是的,当杨过因郭芙而断臂,同样没有使小龙女心里的爱恋稍减。
金庸是在传达这样一种思想:身体上的污点缺陷,并不能影响到心灵里的清洁健全。如果真心相爱,那么,无论经历何种磨难、多少坎坷,都会一样地两心相悦,矢志不渝。
对于世人而言,这更是一道多么难以逾越的鸿沟、一面厚重高大到几乎可以无极限的巍巍心墙,而,杨过和小龙女,再次携着手,并不困难地越过了。
而将《神雕侠侣》捧读到《重阳遗篇》的无数读者,看着刘亦菲版连续剧的许多观众,他们或者心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贞操死结,或者怀揣着一种庸俗、肤浅的理想主义,因此在这个章节上,他们的心理屏障至今没有跨过去;这往往也注定了在他们各自人生的其他章节上,同样无法从容、坚定地跨越过去。
而我们看到,金庸笔下的这一对神仙眷侣,他们满怀着天下无双的圣洁爱情,继续携手从容、坚定地将人生里还可能遇到、还可能无数的屏障一一跨越过去。
即使接下来是生死的屏障。
纵然是一十六年的时间屏障。
只要心中是爱,这些都实在不算什么。
十六年过去了,小龙女“雪肤依然,花貌如昨”,再过十六年,小龙女也许就不会再“雪肤依然,花貌如昨”,但他们的爱情一定会“雪肤依然,花貌如昨”。这是因为:
“其实这对少年男女早在他们自己知道之前,已在互相深深的爱恋了。”
“直到有一天,他们自己才知道,决不能没有了对方而再活着,对方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过百倍千倍。 ”
“每一对互相爱恋的男女都会这样想。可是只有真正深情之人,那些天生具有至性至情之人,这样的两个男女碰在一起,互相爱上了,他们才会真正的爱惜对方,远胜于爱惜自己。 ”
所谓天下无双的爱情,即是如此。
2008年2月29日凌晨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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