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刘姥姥
《红楼梦》一书中,与贾府较有渊源的贫家老人共有三位,分别是焦大、尤老娘和刘姥姥。前两位一为贾府的老仆,一为贾家媳妇的继母,相形之下,乡村老妪刘姥姥与贾府的关系则生疏了不少,虽也算王家在京中的一门连宗之族,但知者甚少,且早已疏远。但这样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物,无论在小说内外,在浩浩汤汤几千年人类文明史中,都实在不是无足轻重的。正因为深谙个中至理,作者将她作为小说演绎的重要线索和贾府盛衰的直接见证人,并倾注了不少笔墨和情感来刻画这位胼手胝足却安贫乐道的村老妪,其深意和心意实在是值得我们去深深品味的。
一进贾府:知天命而尽人力
在听过冷子兴的描述和浮光掠影的一些片断见闻后,我们其实是跟在刘姥姥身后真正走进贾府的。一路行来,我们看到的是她苍老的背影,听到的是她沉重的足音。
据书中交代,“这刘姥姥乃是个积年的老寡妇”,“只靠两亩薄田度日,”因女儿女婿忙于“生计”、“井臼”,一双幼儿无人看管,所以将她接来一处过活。“遂一心一计,帮趁着女儿女婿过活起来”,只寥寥十余字,就把一个勤劳、舐犊、朴实的老妇形象勾勒了出来。
从这一回的叙述中,我们可以略知,刘姥姥的女婿狗儿姓王,“祖上曾做过小小的一个京官,昔年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儿。”及至“二十年前,”王家“看承”他们“还好”。但如今家业早已萧条,那王狗儿却还是脱不了纨绔习气,“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瞎生气”,以至于“这年秋尽冬至,天气冷将上来,”竟然“家中冬事未办”。
刘姥姥出场后的第一席对女婿的开导话便令人对她的朴素实在和人生智慧刮目相看:“咱们村庄人,那一个不是老老诚诚的,守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一番数落后,她胸有成竹地为女儿女婿的生活改善献了一条计策、指了一条出路。
这条出路的唯一指向当然是与王家有着姻亲之好的显赫贾府。
计是好计,路也是明路。然而诚如刘姥姥所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胜算倒底有多少,取决于“天意”。 “天意”是虚,落实了就是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是否还念及“昔年他丈夫周瑞争买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儿父亲之力”、更在于当年那“二小姐”、如今的“二姑太太”那不知是否真靠得住的“怜贫恤老”之善心。
的确,身为穷人,去往富人家求助,不比在大街上向大众乞讨容易。其次,前往求助的人选也是成败关键,权衡再三,又是这个已届高龄的刘姥姥,毅然把全家的未来承揽了下来:“果然有些好处,大家都有益;便是没有银子,我也到公府侯门,见一见世面,也不枉我一生。”(见第六回)再没有人会比这个积年的老寡妇更清楚世态炎凉,对此,她信奉的是知天命同时又尽人力,怀揣的是一颗真正的平常心,从而让我们再次感受到这个村老妪的豁达健康的心态和不凡见识。
但这无疑不是一条坦途。长时间的不走动,贫富的悬殊,使一切都成了未知数;带上板儿,也不过是为了形成一个能唤起富家太太“恤老怜幼”之心的最佳组合。刘姥姥发现其实自己克服不了那份来自内心的自卑感和忐忑不安。那“荣府大门石狮子”和“簇簇的轿马”的声势,已使她对堂堂的正门望而生怯。而角门边坐着的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门房,虽然说到底也是穷人,但有着富家豢养出来的奴才那种势利嘴脸,对一个穷老婆子“蹭上来”的笑脸问讯“多不瞅睬”,甚至哄骗作弄。后来还是在一个老人的指点下绕到后门见到了周瑞家的,并在她的引领之下见到了“真佛”凤姐(见第六回)。
这样的描写是真正的写实,其中蕴含着深意:见正门而“不敢过去”,到角门前也还得“弹弹衣服”陪着笑地“蹭”过来,遭遇一番戏弄后再“绕”到后门,这确实寓意着一个实在已很幸运了的穷老妇人进入贾府的唯一途径。而在人物的登场亮相方面,也是竭尽了陪衬之能事:以穷窘的刘姥姥陪衬“体面”却需要“显弄”的周瑞家的,以贾府下人周瑞家的再陪衬同为下人、却因身份殊异而“遍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月貌”的“平姑娘”,再以平儿陪衬出“真主儿”凤姐。无一不是以荣华富贵来咄咄逼人的声势。在一众主仆那倨傲和睥睨的目光里开口乞讨,则更是一件无比难堪的事:“(刘姥姥)未语先飞红的脸,欲待不说,今日又所为何来?只得忍耻说道:‘…………’”(见第六回)。
这“忍耻”二字就把个其实自尊、此时无奈的刘姥姥说得再清楚不过了。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所遇到的几乎无一不是居高临下的势利眼,口角春风里透的也是彻骨寒意。在随手打发了二十两银子后,凤姐的客套自然就更是太虚的虚礼了:“改日无事,只管来逛逛,方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虚留你们了,到家里该问个好的,问个好儿吧”, “一面说,一面就站了起来。” 这话语,这架势,分明就是在逐客了。刘姥姥对此了然于心,一个贫穷的积年老寡妇,早已历练得冷粥冷饭吃得,冷言冷语也听得。况且,这一切来自一个与她从经济基础到上层建筑都有着天壤之别的世界,她们是施恩者,而她是乞讨者,所以一切更显得理所当然。二十两银子,或许真不过是太太给凤姐的丫环们做衣裳用的,而对于刘姥姥,这可是一个平时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她原先的期望值或许还没这么高,此行的目标居然是超额达成了,女儿女婿的一家有救了,陷入困境的生活有了重新开始的本钱了,刘姥姥哪能不欢天喜地、千恩万谢地去了?
这就是《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此后的章回继续演绎的尽是贾府人等的旖旎故事,那里的富贵和风月、绚丽和精彩、骄奢和淫逸,与刘姥姥的生活是真正的两个世界两重天,而那个“千里之外,芥豆之微”的刘姥姥,其实已基本被贾府人等所遗忘了。
但,刘姥姥没有忘记贾府。也许对凤姐来讲,二十两银子实在是随手一掷的小惠,对刘姥姥来说,她身受的是全家人活命的大恩。
二进贾府:本色老妪的施与受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作者竟洋洋洒洒,费了三回半篇幅的笔墨。其主旨当然是在借用一个村姥姥的眼光和角度来浏览、细说鼎盛时期的贾府和贾府中各色人等的人品人格和人性。作者极其成功地塑造了一个率真健康质朴又充满了生命力和生存智慧的村老妪的形象,那随处可见的不事雕琢的神来之笔里,寄托着对这一人物的深厚情感。
二进荣国府的刘姥姥,一门心思只为报恩,虽然她呈献的礼物不过是一些田间的蔬果以及她的一份心意。而因为较上次目的不同,想必刘姥姥的腰板也因此硬朗了许多、声音也响亮了许多、说话也流利了许多:“早要来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因为庄家忙,好容易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并没赶卖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吃个野菜儿,也算是我们的穷心。”(见第三十九回)
仔细倾听这段朴实的话语,我们就可以听到不少信息。一是当初凤姐随手打发她的二十两银子,我们这时终于喜见了收获:由于有这样一位勤俭平实、善于持家的长辈,二十两银子实在、完全地做了脱贫的本钱,并且已初见成效;二是当初豁出了老脸来“忍耻”告求的一节,始终是姥姥的一块心病。这其实是个自尊知耻的老人,一俟生活稍有改善,第一个闪念便是竭尽所能、倾其所有赶紧报恩,同时也挣回自己的一张老脸。这些新鲜的蔬果,虽然不值什么钱,但确实给“天天山珍海味”的人们带来了惊喜;如同这个贫而不贱的乡村老妪,为纸醉金迷的贾府送来了淳朴、新鲜的乡野气息。而此举最大的收获更在于贾母的召见、留宿、陪宴,这才真正拉近了与贾府的距离。
刘姥姥拜见史太君是一场十分精彩的戏,常有文章对二进荣国府时刘姥姥在贾母面前的“口才”和“心计”大加评点,笔者却以为刘姥姥的客套都是自然的客套,她和贾母的投契是因为同为古稀的两个老人均已在各自不同的人生遭际里将千帆阅尽,至此已殊途同归--归于自然。
刘姥姥初见贾母,“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的,”“只见一张榻上,独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丫鬟,在那里捶腿”(见第三十九回)。年事较贾母更高的刘姥姥却要赔笑向贾母下拜,并称其为“老寿星”,这其实真不是平等的拜访礼数。对此,刘姥姥有着健康的平常心态,我们更不必加以苛求了;何况,高高在上的贾母至少到了这把岁数时也已是一个有平常心的本色老人,言谈举止无一不是大气和安详。仔细品味,单就那一声对刘姥姥的“老亲家”的称呼,就已经是妥帖到无可替代。而刘姥姥的应对也无一不是恰到好处。句句是客套,但听来皆自然;声声是自谦,却丝毫不虚假(见第三十九回)。每一来言每一去语既恰合各自身份,又自然真挚。而正是刘姥姥的这份纯真本色和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见识,才投了贾母的缘。
在贾母面前,刘姥姥没有感受到初进贾府时凤姐主仆给她的那种逼人的气势和压迫感,贾母所谈吐的都是家常话,而家常的客套再怎么也是亲切的、平和的,是刘姥姥所熟稔的,那些赞美也是由衷的。自谦和对别人的赞美只要不是言不由衷、言过其实,其实都是中国百姓一贯崇尚的礼貌和美德。这一切皆出自个人的心态,其实与口才和心计无关。如果心态不平衡,社会地位、经济状态不同的人是不可能平等相处的。差异是一种客观存在,但并非绝对不能沟通。心态的不平和,便是人与人之间不能沟通的主要障碍。而刘姥姥最值得人尊敬的地方,也就在她这份豁达、健康的心态。
事实上,她并不知道也没有顾及怎样表达才更加符合贾府贵人们的喜好和习惯。而更为可贵的是,刘姥姥面对贾府生活的豪奢,表现出的不是人们常有的羡慕之情,而是用不住的念佛、叹息来隐隐表达一个平实朴素的庄家人对铺张奢靡、暴殄天物的不赞成。如第三十九回里听罢平儿和周瑞家的谈论贾府吃螃蟹一事,刘姥姥大加感叹:“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银子,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的了。”在第四十回中,带着刘姥姥浏览大观园的贾母一行人来到潇湘馆,见窗纱旧了,便要凤姐拿来“糊了窗屉远远的看着,就和烟雾一样”的名贵的“软烟罗”给黛玉糊窗用,“刘姥姥也觑着眼儿瞧,口里不住的念佛,说道:“我们想他作衣裳也不能,拿着糊窗子岂不可惜?”稍后在晓翠堂的晨宴上,鸳鸯等为了捉弄刘姥姥,“单拿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与她。“刘姥姥见了,说道:‘这叉巴子比俺那里铁掀还沉,那里拿的动他’”。直到贾母命人换过,“也照样换上一双乌木镶银的。刘姥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银的,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见第四十回)
这些看似闲笔的细节活生生勾勒出一个俭朴实在、一心一意思量着平实的居家生计的老农妇形象,同时也反衬出贾府的太过分的奢华,从刘姥姥的角度和眼光,从一个层面上验证了冷子兴对贾府“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甚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见第二回)之评说。
胼手胝足的刘姥姥甚至堪称聪慧。凤姐鸳鸯等为讨贾母欢心,竭力怂恿着刘姥姥说乡间的“新闻故事儿”时,曹雪芹写道:“那刘姥姥虽是个村野人,却生来有些见识,况且年纪老了,世情上经历过的,见头一件贾母高兴,第二件这些哥儿姐儿们多爱听,便没了话也编出些话来讲。”我们不禁惊讶于她那几乎就是一个民间故事即兴创作者的杰出天赋!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农妇,居然一眼就了然了不同听众的审美需要,当真是对什么人编什么故事(譬如:对年少多情的宝玉编雪地美人的故事、对宠爱宝玉的贾母编观音送孙的故事,见第三十九回)。这就是真正的人情与世故,这也是来源于生活的最本质的文化。纵然有曲意奉承的因素在里面,主要也还是为了报恩------报贾府在她家需要拉扯一把的时候未将她拒于门外之恩,报高高在上的贾母对一个穷老妇人的善待之恩。所以任凭稍后贾府上下取笑、捉弄,她表现出的全部都是宽容和大度,并十分乐意配合、参与,即便其中还是难免一些势利的因素,但毕竟还是没有真正的恶意。人性是经不起推敲的,所以在可以等闲处之的地方还应该大而化之。因此当鸳鸯等给她赔不是时,刘姥姥笑道:“姑娘说哪里话?你们哄老太太开开心儿,有什么恼的!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笑儿。我要恼,也就不说了。”
她的表现虽然多少掺杂了表演的成分,但并未掺杂旁的用心,并且无一不是本色。如“金鸳鸯三宣牙牌令”时脱口而出的“是个庄家人罢”、“大火烧了毛毛虫”、“一个罗卜一头蒜”、“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等,引得众人一片欢笑,那是因为这些内容完全不同于贾府的生活体验,给大家带来了新鲜和有趣;而一句“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更引起了哄堂大笑,连平时愁眉难得舒展的黛玉都“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只叫‘嗳哟’”。(见第四十回)贾府中最欢乐的日子,其实并非元春省亲的日子(那份荣宠里包含着多少伤感无奈和战战兢兢!),而是村老妪二进荣国府、给这个富贵巢里的人们送去了他们所匮乏的世俗欢乐的日子。在拿她的土气和笨拙来取笑的同时,贾府人等竟也喜欢上了这份纯真土气。刘姥姥所以深得人缘,很大程度上正缘于斯。
刘姥姥对贾府所见的每样新奇事物所表现出来的惊奇和赞美,纯粹出自本性天真,丝毫没有牵强附会、矫揉做作。对她来说,在胜似画中的天堂里“住了两三天,把古往今来没见过的、没吃过的、没听见的,都经验了。”(见第四十二回)可真正令她心仪羡慕的却如她所言:“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说:‘礼出大家’”。这实在是人们极易忽视却万不可忽视的一句话。这样一位贫穷老妪,一定讲不出“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这样的深奥话语,但她却依稀懂得并仰慕这种她心目中的高尚生活。这实在不能让人对她不肃然起敬。虽然,她所仰慕的“礼”在贾府已不过是一些些“礼”的残余甚至早已经本末倒置的了。所以此语一出,凤姐也顿时收敛了许多,赶紧笑着对姐妹们的失礼之处作解释。
如果说凤姐对初会时的刘姥姥只是作为一个硬攀上门来“打抽丰”的村老妪而冷冷打发的话,这一次她的看法和态度已有了根本的转变。当初随手打发她二十两银子,料想定是肉包子打狗,没想到刘姥姥生活略有改善,就上门来报恩了。她一定感到这村老妪虽贫穷却不卑贱。待见村姥姥竟投了贾母的缘时,更将态度迅速升温为热络。而在和刘姥姥朝夕相处了几日后,她才真正发现了这个村姥姥的可爱、可亲甚至可敬。本色做人的刘姥姥,因此也真正地投了个性张扬却也本色做人、毫无矫饰的王熙凤的缘。而正因凤姐也最是本色做人,一旦真投了她的缘,便不再虚情假意。刘姥姥的阅历、见识、德行以及她那种来自泥土的生命力更让凤姐敬重甚至敬畏,于是虚心请教刘姥姥的育儿经验,并请刘姥姥为她的独生爱女取名。
贾府的上下人等对二进荣国府的刘姥姥皆十分友善:素有“菩萨”之誉的李纨让刘姥姥上缀锦阁见识见识;当刘姥姥醉卧怡红院时,善良蕴藉的袭人惊慌之下也不忘安慰她:“不相干,有我呢”,并妥善帮她遮掩了过去;最令人称奇的是那从来只喜清纯女儿、对“沾染了男人浊臭之气”的“蠢妇”极是厌恶的贵公子宝玉,对这个村姥姥的态度也极友善甚至亲近。究其原因,只在于这个姥姥俗虽俗,却俗得可爱,胼手胝足但不蠢不浊,这一点单从她为宝玉编的那个雪地美人的故事就足以证明。所以宝玉非但缠着刘姥姥苦苦追问,对家计从无概念的他,稍后更为刘姥姥向妙玉索要那只因姥姥喝过一口她就嫌脏要扔掉的成窑五彩小盖茶盅:“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撂了岂不可惜?依我说,不如就给了那贫老婆子罢,他卖了也可以度日。”随后又“袖着那杯,递与贾母房中的小丫头子拿着,说:‘明日刘姥姥家去,给他带去罢’”(见第四十一回)。而后更让几个小丫鬟另拿了几个名贵茶盅送给姥姥。在书中,这可说是宝玉绝无仅有的一次。如果说黛玉的“母蝗虫”、“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等语有些尖刻,但我们知道说话尖刻是林姑娘从来的缺点,轻视刘姥姥的土气也是这些自命清高的年轻贵族小姐们的浅薄和通病,但其中毕竟并无恶意。
临去时,刘姥姥收获颇丰:上至贾母王夫人凤姐,下到平儿、鸳鸯,无论是吃的穿的用的,馈赠一应俱全。单就那王夫人送的一百两银子,已足够王狗儿一家作彻底翻身之本了。
在接受这些馈赠时,刘姥姥又一次尽显了其平常心:“不敢多破费了。已经遭扰了几日,又拿着走,越发心里不安起来”、“平儿说一样,刘姥姥就念一句佛”、以及鸳鸯“掏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锞子(贾母所赠,笔者注)来与他瞧,又玩笑道:‘荷包你拿去,这个留下给我罢’”时,刘姥姥说道:“姑娘只管留下罢”。这一切均说明刘姥姥对这一切自然是无比惊喜、万分感激,但其实她内心是了无贪念的。她在贾府中所得已远远超过她的期望值,她已经满足,她只知感恩,惦念着的便只是回报。
二进贾府的刘姥姥,因完全偶然的因素(贾母的召见)被贾府真正认识、接纳,角色已有了根本的转换,这在刘姥姥固然是十分的幸运,而对于贾府,这其实也是同样的幸事(这一点,将随着故事的发展进一步昭显出来);贾府之于刘姥姥,刘姥姥之于贾府,施者与受者,其中角色的转换、界线的模糊,在这几个章回中,已值得我们去细细品味。
三进贾府:荣辱无碍朴素情
这些馈赠,对于贾府来说,远不足九牛一毛;而在刘姥姥来说,身受贾府如此大恩,她内心充满了感激,此后的岁月里,更是全心全意把贾家当个亲戚来走动了。
笔者所说的“三进荣国府”,其实是刘姥姥第四次造访贾府,这时小说已演绎到第一百一十三回,昔日的富贵贾府已经“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而此时的刘姥姥家,“虽说是庄家人苦,家里也挣了几亩地,又打了一眼井,种些菜蔬瓜果。一年卖的钱也不少,尽够他们吃的了,”在村里“算过得的了。”
已算得上丰衣足食的刘姥姥没有忘却贾府的大恩,虽在千里之外,贾府的盛衰时刻牵动着她的心:“听见姑奶奶这里动了家,几乎唬杀了;亏得又有人说,不是这里,我才放心。后来又听见这里老爷升了,我又喜欢……昨日又听见老太太没了。我在地里打豆子,听了这话,唬得连豆子都拿不起来,就在地里很很哭了一大场。”贾府的荣与衰是不会影响到刘姥姥心中那份感恩之情和亲戚之谊的。反而越是这种时候她越要急着赶去尽自己的一份绵薄。
于是,一片愁云惨雾中,刘姥姥来到了凤姐将近弥留的病榻前。凤姐在众叛亲离、大势已去之时见到姥姥,悲喜交集当真如同见到了亲娘:“姥姥你好?怎么这时候才来?”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知道眼前这位姥姥是她唯一可以托孤的信义之人。在一个富贵巢里争强斗胜了一世,面对眼前这位老人家,她顿然灵台澄明、福至心灵。平淡是福,可惜她是无缘于这样的福分了,她唯一能做的是不让女儿再重蹈自己的覆辙。于是叫过巧姐,以“干妈”之礼向姥姥请安,将女儿郑重托付给了刘姥姥。
这实在是凤姐极有预见的英明之举。凤姐死后没过多久,趁着贾琏也远行在外,其兄王仁即与贾芸、贾环合谋,一番巧言令色说服了邢、王夫人,欲将巧姐卖与外藩作偏房(见第一百十八回)。在巧姐、平儿等急得走投无路时,适逢刘姥姥又来探亲,一句话、一片火热心肠就把个巧姐儿给救了:“这有什么难的呢?一个人也不叫他们知道,拿起来扔崩一走完了事”、“只怕你们不走,你们要走,就到我屯里去。我就把姑娘藏起来,即刻叫我女婿弄了人,叫姑娘亲笔写个字儿,赶到姑老爷那里,少不得他就来了”(见第一百十九回)。
这时来往于贾府的刘姥姥已不再只是知恩图报的心态,而完全是见义勇为的侠骨柔肠了。在落难的贾府饱受众叛亲离之际,刘姥姥始终不改一份报恩的初衷和朴实的真情,是何等难能可贵。救出巧姐后,照顾周全之余,刘姥姥更为她的终身安排了一个妥当、可靠的归宿,从而完成了凤姐的最后遗愿,让巧姐洗尽了她母亲的铅华,完成了《金陵十二钗》里那一幅“美人纺绩”的纯美图画。
这也是作者借巧姐这个美丽的艺术形象,最终演绎了幻华向本色的最终回归。
我们深信,即使与贾府无此渊源,贾府对她无此恩情,只要可能,这位淳朴、善良的刘姥姥也是会有一副古道热肠和担当去救助危难中的遗孤的。这实在是毋庸置疑的。
姥姥为镜:评说红楼边缘人
说到红楼边缘人,让人首先想到的就是栊翠庵里的妙玉。她也是贾府里唯一表现出对刘姥姥十分嫌恶的人。
在《红楼梦》里,妙玉以矫情著称。连性情最为平和、从不妄评他人的李纨,竟也有“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之说(见第五十回)。其实在贾府,她同样处在边缘地带,可说是一个更不相干的“乞食者”,但与刘姥姥相反,她的心态是极不健康的。她炫耀自己所珍藏的各种名贵茶具甚至特别采集的茶水,都是为了炫耀自己曾经的贵族世家小姐的身份和自以为阳春白雪的修养。“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得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对宝玉云),这句话的意思当然是她曾经的富贵家境其实更胜于贾府,殊不知这才是将自己的俗心俗气张扬到了极致呢;“你这么个人,竟是个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对黛玉说),这句话意在她的品位之高之雅之洁远胜于黛玉,其矫情更是几近病态。所以,一个在她看来又脏又俗的穷老婆子喝过的杯子,她当然不会再要。如果仅止于此也还罢了,而当宝玉为刘姥姥向她讨要杯子时,她那一番怪话更是凉薄到令人发指:“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是我吃过,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
这一切,实际上都是她的心理极不健康、极不平衡所致。她炫耀的至雅与至洁都是要给自己极其不甘又无可奈何的尴尬身份醒目而牢固地贴上贵族标签。这或者就是她寄于贾府篱下而表现出的自以为是的极度“自尊”。但她对“自尊”的理解和表现方式都存在着致命的谬误;她对修养和品位的极端理解也同样本末倒置。人生的最高境界恰在简朴与纯真,这根本不是陷于繁杂欲念又故作莫测高深的矫情妙玉体味得到的。每个人的命运其实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各自的心态和性情。“大雅”的妙玉甚至遭到了消费着雅文化的贵族们的排斥,“大俗”的刘姥姥却赢得了贾府人等的雅俗共赏;“至洁”的妙玉最后得到个最脏的结果,而一身泥土气的刘姥姥却必定得到善终--这其中确实蕴涵着深刻的人生哲理。
中国人向来提倡尊老敬老。毫无疑问,这是一种美德。而笔者在这里要指出的是,一个人是否值得别人尊敬,其实不在年龄高低,当然也不在贫富之别,自尊者人必尊之、知耻者大智大勇。
《红楼梦》里另有两位处在边缘境地的贫穷老人,一个是“从小儿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两日没得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吃了,他自己喝马溺”的老仆焦大,一个是贾府媳妇尤氏的继母尤老娘。论功劳、论亲疏,他们与贾府的关系远比刘姥姥密切。刘姥姥能与贾府由疏到亲及至成为失势凤姐的托孤对象,这完全是因为她的人品人格值得尊敬、倚重;而反之,居功图报、为老不尊的焦大,落得的是一个“用土和粪满满的填了一嘴”的结果;和刘姥姥相反,尤老娘是个嫌贫爱富、没有见识、缺少骨气的家长,同样是老人家,而且还是贾府名副其实的“老亲家”,却仿佛在贾府里并不存在,一直生活在贾府的边缘地带,招来的只有贾府不肖子弟对她女儿们的肆无忌惮的欺侮。一双花朵般的女儿的相继夭折,身为母亲的尤老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们可以想见她的晚境将何等凄凉!试想,如果红楼二尤的母亲是刘姥姥,一对姐妹花的命运多半不会以悲剧告终。
“凡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虽然有失偏颇,但似乎也确有许多实例在为它佐证。在大多数富人眼里,物质的“贫”,就等同于精神的“贱”。凤姐当初之所以没有拉下脸来拒刘姥姥于千里之外,无非是这个登门乞助的组合实在搭配得让她不得不“怜老恤幼”。凤姐用二十两银子冷冷打发刘姥姥时,心里除了“打发”就没存别的念头。回报当然是不可能的;况且,区区二十两银子,实在也是个连周瑞家的也未必放在眼里的数字。刘姥姥真正使她尊敬之处,实在并非因为她的年高。而恰恰在于她虽然年高但是自尊知趣、朴实纯良和有信有义。
而我们也注意到,其实刘姥姥在一进荣国府讨要资助时,样子尽管狼狈、处境尽管尴尬,尽管受到了许多不尊重的待遇,但她还是尽量保持着自尊。她了解嫌贫爱富是一般常人的共有劣根性,在这个“笑贫不笑娼”的人世间,人穷了尊严自然也就成了奢侈品。她懂得越是穷人越不可志穷。所以尽管一路上为求助之事可能已打过许多腹稿,但在周瑞家暗示她可以向凤姐开口时却道:“也没甚说的,不过是来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亲戚们的情分。”在周瑞家的再次示意下,再想到实在是事出无奈,才欲“忍耻”开口。在整个过程中,刘姥姥没有像一般处于生活窘境的苦人儿一样诉苦、求告,用痛哭流涕来换取别人的同情心。一大把岁数为了家计求告奔走,她从未对人数落过自己小辈的半点不是。作为贾府的一个“边缘人”,她的心态十分健康、阳光。没有过分地羡慕,只有真心的赞美;没有谄媚和巴结,只有真诚的祝福。在荣国府那个绮丽繁华的世界里出入,她自始至终保持着自己的本色,平平实实地过着自己勤俭的农家日子。
刘姥姥的可敬之处还在于懂得知足和随缘。完全没有私心杂念,恐怕是圣人也难以做到的。欲望是有的,但仅限于正当的欲望;欲望是有度的,对意外所得,刘姥姥抱的是平常之心、感恩之心。她所期所望还是靠勤俭来求温饱。这一点,也在第一百十三回中得到印证:若她是个贪财的人,绝不会拒收凤姐托她求神祷告递交的金镯子。
一个人的人生道路是越走越宽阔还是最终走投无路,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身素质。这里面心态是个很关键的因素。刘姥姥的人生态度比年纪轻轻的女儿女婿更为积极,但在穷则求变的过程中她既做到了努力争取,更不失心态的平和。而与焦大、尤老娘相比,同为老人,同是穷人,人品、人格、人性之不同就决定了他(她)们见识、行为的不同,最终各自结局也就因此迥异。
刘姥姥经历人生八十多年,勤劳终身,达观知命、谦卑感恩、朴实做人。与贾府中那么多的大雅之人相比,她这大俗之人却没有高低贵贱的俗心俗气;她虽贫而不贱,知足而常乐--普天下的善良百姓千百年来就是这样繁衍生息,他们永不忘本,永葆本色,永不离开自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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