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宁静

     最近，许多朋友从WN先生的播客里看到了前年苏州《社会传真》对我的一个报道短片。那时，我其实滞于一个困苦到几乎走不出去的生活段落里。我自己从没有看过这个片子，对此，我甚至有着一种几乎难以逾越的心理障碍。我从来是一个不带一丝傲慢却依然旁若无人的女子，我难以面对的，是自己曾经的美丽，在风霜里这样脆弱、这样经不起。

   “你是个多么宁静的女人”，这是片子播出以来，我听到的一个最能慰藉我身心的声音。

   “文字，若不能害人，便会害己”，这是另一种声音。

    它们只是一些文字吗？我现在一一回顾，从自己二十多年前的那些字里行间，我依然能感受到创作带给我的那种真正的生命欢欣。其实最不堪的痛苦，正来自整整十个年头的辍笔。仿佛一个天生的歌者，长时间的无可奈何的失音。而最困苦的那些时候，最消沉的那些时候，却总是有一个无比遥远又无比温柔的动人声音在呼唤我、一个多么熟悉又多么温暖的亲切手势在招唤我，正因为我其实全身心都在随时准备着响应，痛苦煎熬才能更化为内心宁静。

    如今，对于宁静，我有着更自我的理解。

    短片中那个“圈内知情者”，是我的一位旧友和姐姐。她甚至试图把她一位最好的朋友介绍给我，用婚姻帮助我摆脱困境。我也曾试图说服自己：对方也曾是80年代苏州一位“文学青年”；80年代，他曾经在苏州文坛见过我，并在他心目中留有较美好印象；敦厚踏实；有房有车有事业有不错的收益；有婚史却没有孩子……

    按常理而言，对于我这样一个落到如此天地的女子，这简直是命运之神绝无仅有的一次眷顾。但我自己清楚，我不会按常理走过去，我不会屈从于一时所需。而这种一时之需，不是因为爱情而缔结婚姻，也许在旁人看来是极其正常的事情，在我眼里，是对双方的委曲、亵渎和不尊重。是的，那其实是个很好的男人，绕开我，也许会有一份可能美满的婚姻；在我这里则完全不可能。岁月沧桑已赋予我生命智慧，是否合适，是否需要，其实一眼望去已经了然。

    姐姐在向那个男子介绍我时，用了这样一句话：“黑沨是个非常深情的女人，”我想这真是对我的误读。对于我所爱的男人，我确实是个一往情深到愿意生死相随的女人；但也正因我深情，所以我更不会滥情。而且，我不会过份地压抑自己，不是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也许瞬间就能滑向某个临界点，在那里烈性的我会亲手毁灭之同时也毁了自己。既然我是这样的本性，就必须轻而易举结束其发生之任何可能性。

    衣食无忧，或许是许多女子的终极目标。我也是一个女人，对此也有需求，但远非第一需求。如果不能兼得，取舍之间毫不犹豫。这或者确实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咎由自取，由此而致的粗茶淡饭、布衣荆钗，自有一份清爽美丽、风流蕴藉。心灵也因此而拥有了一份近乎甜谧的简单和宁静。是的，宁静在我，就是从一颗历风霜而苍老、却因此弥增芬芳的内心所绽放出的幽美之花，是自同样心境里流淌出来的遥远、清凉而又温柔、蕴藉的清照之月。

    宁静不等于不再深情。相反，宁静使我更明了爱的真谛。爱，首先基于一种对所爱之人生活态度、生活方式、人生选择的完全尊重。爱，带给所爱之人的应该是更自在、更快乐；爱，在某些时候是幸福的相接近，有时则也须是长别离。爱是对所爱之人、以及他之所爱绝对的不妨碍和不伤害。如果是真的爱，就该是适时又适地，在应该是阳光的地方给他一片灿烂，应该是月光的时候，在他不为人知的伤处倾注无限温柔。无私的爱其实接近最纯粹的母性，能放任他五湖四海都游遍，能撑得开一片自由的蓝天，纵容他那些其实高贵的放浪或孤独行迹。无论游子来与不来，即使世界上所有的门窗都对他关闭，一扇温暖简单的自家的柴扉永远为他而开。永远没有怨言，永远只有疼爱。当黑暗中有突如其来的锐利武器，深情的女人一定会用自己的生命去抵挡，代替所爱去承受致命一击。如果可以选择死法，我一定选择这样的死；但我又虔诚祈祷我生命中的至爱永不涉及险地。

    是的，正因为我是这样真的爱着，我的内心实在是不寂寞、不惨淡的。人生一世，有着可想可念可热爱之人，生命就不是枯井。

    如是，我爱得宁静。如是，我身居闹市，却淡出淡进。如是，为生计我从事着一份热闹职业，但更加心清如水明如镜。

    宁静使人慈爱，宁静可以致远，宁静其实深情, 宁静气闲神定。宁静是我佛如来，宁静不等于面对人间不平不再会作狮子吼。

    是的，宁静在我，无关身外之物，纯粹出自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