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上的教室

我的女儿在温哥华吴祖捷芭蕾学校跳舞，每周的周二，周四，女儿两点半一放学，我就载上她，驱车一号高速，直奔温哥华上课。

从一号高速公路下到Grandview Hwy,在Grandview Hwy和Boundary路，是一个大的十字路口，十有九次，我们会被红灯截住。在我们等灯的时候，马路中央的石沿上常会有一些行乞的人。其中有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手中拿着一个“please help. ”的牌子，他看上去也就不过二十一二岁的年龄，头发黄黄的，个头不高，衣裳虽不整洁但也不破烂，目光中有一种无所谓的坚定。第一次看到他时，因为红灯马上就变了，我们就匆匆开过去了。但他的目光却深深地留在我的心中，钩起我心底深处无名的同情。我对女儿说，下次去上课时，我们应该准备一些零钱或者吃的东西，给那个小伙子。女儿向来是很喜欢帮助人的，不过，她还是问了我一些问题：
“妈妈，他为什么不回家？”
“他的妈妈为什么不管他？”
“他为什么不去工作？”
面对女儿的这些问题，我只能凭自己的想象来回答她。
“也许，他没有家。也许，他有家，而没有人爱他，珍重他，他就不想回家。”
“他的妈妈和爸爸也许不住在一起，也许他的家庭有很大的生活压力，不能给他足够的爱。”
“也许，他曾去找过工作，但因为他从小的生活环境的缘故，他的自信不够，或者他不相信自己能够做好一个工作”。

听了我的回答，女儿很久不说话。我知道她是个很心细的孩子，面对这样的事情，她需要一些时间慢慢思考。

下一个芭蕾课的时候，我看到女儿早早就用ziploc的塑料袋，装好了很多饼干，还有苹果。我将零钱也装在了随身的口袋。当我们在经过那个路口时，又遇到了红灯，那个小伙子还在那里。当他向我们这个方向走来时，我很早就把车窗摇下，将手伸出去，因为我想让他早点看到我，别错过了红灯。他看见了我们伸出的手，快步向我们走来，这时，我发现我后边的几辆车也有人伸出手来。小伙子从我和女儿的手中接过了钱和食物，说了一声：God Bless You，就向下一辆车走过去了。我不知道他此刻的心里是否还有感激，但我发现女儿深深的舒了一口气，好象完成了今天的一大使命。

又过了很长时间，我们依旧开车行驶在那条路上。有时候，能碰到那个小伙子，有时候碰不到，但我们每次只要碰上，我们就会将手边的有的东西给他。突然有那么一天，车还未开到那个路口时，女儿突然从沉默中对我说：“妈妈，我的同学说我不应该给他钱。”这个问题，对我并不意外，因为很多时候和朋友谈论起类似的事情时，有些朋友也建议我不要去管这样的事情。所以，有时我也有些矛盾的。今天女儿讲这个话题提出来，我觉得也是个好时机和她探讨一下。我说：你的同学为什么这样说哪？
“他这么年轻，为什么不去找一份工作哪？”
“妈妈也这样想。可他没有去找工作，一定有原因吧。也许他试过，也许他的技能不够，别人不愿雇佣他吧。”

说心里话，有时候我也有心理的挣扎，到底该不该帮这样的人，但有时，看到他们将自尊降到最低点，在你面前伸出手，我的同情心总是要战胜了我早已准备好的理智。我们不知道在他的人生过程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使他在走头无路之时，选择了做乞丐。但他毕竟没有选择去抢，去偷盗，而是选择了乞讨这样一种方式，而且乞讨的时候，他也还保持了自己的一点尊严：没有装成可怜的样子，取得别人的同情，也没有把着你的车门，死乞白赖。在这样的将自己的自尊降低到最低点去向人乞讨，而保持着最后的那点体面人的面前，我们除了给与一点点同情和帮助，还能做什么哪？

我知道讲这番道理说给女儿听，她可能还不能理解，就换了个方式说:“这个小伙子当年生下来的时候，也一定给他的家里人带来过欢喜。他不会生下来就是个乞丐的。他一定也有过欢乐的童年。但我相信，一定是后天长大的过程中，家庭的变故，或者父母的教育不当，或者什么其他的原因，损伤了他的自尊心，而促使了他今天的这个样子。对不对？”女儿听了若有所思。“不管别人怎样说，你要决定自己怎样做。如果这样的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你心里感到了同情，那么就伸出手帮他一下吧。毕竟，他没有你这么幸运，有一个爸爸妈妈都爱你的家，那你就将你得到的爱，分出一些给他，有什么坏处吗？”

女儿没有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在思考，就像很多次我们在车上讨论其他问题一样。她的沉默就表明她在体会我所说的话。女儿不是那种立即会表态的孩子，但我发现，过了很长时间后，她还会记得我曾说过的话，（有意义的话），冷不丁地就在她的jounal中写出来。我知道，我们伸出的这只手，也许只能帮人一两次，毕竟我们解决不了问题的根源。但是，就让我将它当成上帝赐给我的一个机会吧。毕竟，在真实的生活面前，教给我的孩子如何对待别人，比在教室里学到的更为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