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也就是一次游园惊梦
让时光倒流60年,一个中年男人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凝望墙上的月份牌女人那风姿绰约的的体态,娇巧玲珑的面庞,嘴角眉梢的笑意,会有怎样的浮想联翩呢?
画中人自是不会说话的,也不会从画框里走出来和人交言,画面下方的一句“锦绣年华堪追忆”,是在说画中人的青春芳华,还是在说画外人的似水流年?
这一切都不得而知。一句堪追忆,把时间生生地打乱,好像《百年孤独》开篇陡然来一句:“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想起,父亲带他看冰山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分明是眼前景,却道是旧时光。那些被折叠的岁月光华,即使是崭新,也透出几分怀旧。
其实我不是要说月份牌,我想说的是《色戒》,张爱玲、李安、汤唯、梁朝伟的色戒。
在电影院看色戒的时候,每次汤唯扮演的王佳芝一出场,我就有些恍惚,觉得这女子好生面熟,是哪里曾相见!
那弯弯的眉毛,翘翘的鼻子,轻启朱唇时淡淡的笑意……
陡然想起这般的相看俨然,那不是三十年代上海滩《良友》画报的封面女郎,上海月份牌上的女子复活过来了么?
十七年前在复旦大学图书管里,翻出一些旧杂志,看到那些画报上的美人像,坐在地上怔怔地出神了好久,心想,那样的女子,如今在哪里还能遇见么!自然是不可能,上海滩那时候的女子就已经很少有那么温良的笑颜,和无忧无愁的欢悦。——其实早几十年未必就有。
现实生活中的女人,都过得不要太现实了。所以,除了旗袍、麻将、保姆、金条,以及多少克拉的钻戒外,大多数情况下,生活是平庸琐碎的。偶然有个暧昧的affair,上海人叫得很难听:扎姘头。丝毫没有一点浪漫或美感。和北方人鄙夷地把找情人叫做搞破鞋是一个说法。
但月份牌上的女子到底是画中人,不食人间烟火的。
对这样女人的想象,于是便没了现实的根基。
处处都在温婉处安放他们。
但他们如果真是人,也该有七情六欲的,也该和世态炎凉擦肩而过。
张爱玲论才情,也可以纤尘不染的。但就相貌,还够不上月份牌女人的甜美。
于是,李安把《色戒》的女主人公打扮成月份牌女人,良友画报封面女人,让这个样一个女人出入在革命的冒险、爱情的失望,床第的撕裂之间。
这样,就给所有人打开了一扇偷窥的窗户。——电影里正是一次次关门,掩窗帘。掩掉的只是一堵不存在的墙,而摄影机却偷偷地把每个观众留在屋子里,让你尽情观览画中人的惊情奇欲。她的幽怨善感,挣扎撕裂,和冒险奇遇,以及周旋于现实生活之间的惶惑。
于是,那些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的月份牌女人们就渐渐进入了我们的世俗想象中。那些幻觉般的神秘感随之消失,代之而起的是我们在安全的灯光下,柔软的座椅上对它们的一次驱遣。他们用生命、肉体、爱情、欲望走完我们无法走的危机四伏的路。在心里再一次重温红颜命薄的宿命。
至于他们是否会拾起一个女人的真情实感倒不是重要的。反正名为《色戒》,破了这戒,无论男女,都坠阿鼻地狱,都坠六道轮回。
色戒过后,月份牌女人也是女人,终于逃不出女人为情所困的宿命。
《色戒》也就是一次游园惊梦,梦醒处,知道浪漫都是血写就。无论男女,一踏破真情这铁门槛,必定掀动苦海潮,过去未来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不论是六十年前,还是六十年后。都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