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照门的人类学思考

因为这些天忙着写论文，还有一些其他事情。所以，对艳照门这事情没有留心。但和几个媒体的朋友碰面，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在谈。弄得我好像很呆很闭塞。我想还是看看吧。就找来看了看。

说真的，还真是比较出格。

 

随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情，弄得大家这样错愕，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姓陈的那孩子不该拍吗？好像人家是在完全私密的环境里做的事情，没有权利干预。

那是几个女孩子不对？但好像又都是你情我愿，乐在其中的样子。也没有什么不对。

那就是说，是那个叫killer的坏孩子不该把这些东西发布出来。

 

不就是些照片吗，为什么这么满城风雨的？

 

有人从法律的角度在分析责任，有人从道德的角度在讨论善恶，还有人从经济的角度在计算损失。我想我其实也可以从人类学角度来看看这件事情的毛病到底在哪里？

 

其实，那不过是一些展示身体私密处和呈现某种性行为的照片。每个男女的身体都有这些部位，很多人在卧室里和自己的伴侣还有玩得更出格的。但人们似乎没有觉得有什么罪恶。

但就图片来说，一些传统的色情杂志上，有比这更清晰，更暴露，更露骨的图片，一些A片的内容甚至比这更黃更色情。但我们看完就看完了。从来没有引起这样大的喧哗。

用今年的流行词汇问一句，为什么呢？

 

所以，干这件事情不是问题，这件事情被拍摄下来，也不是问题，拍摄下来，被公布出来，仍然不是问题。

 

问题只在于，图片和影像中的人，先前在公众心目中的形象被颠覆了。于是和人们对他们的一贯认知，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人们对这个反差太不适应。于是产生错愕。天天从你门前跑过的狗是只黄狗，你们熟悉了，它知道你不会打它，你也知道它不会咬你，彼此信任，你们之间甚至相互都有些喜欢了，但有一天这只狗突然变成黑狗，你不就认识他了。它其实知道你还是你，但你心里不踏实了。你担心那是只疯狗。

 

画面中的这些人从前大多数都是以偶像身份出现，偶像之所以是偶像，因为他是被包装，被装饰，甚至被神化，被圣化的。

古代没有声光电，但有庄严的仪式。庙宇佛堂有用心精细的选址，有繁复精密的装饰。还有大量的典籍经文强化偶像的神圣化力量。现代偶像是娱乐业通过传媒、通过影像，通过声光电的舞台效果，通过化妆品，通过绯闻和八卦制造出来的。

追随者不明就里，把他们作为自己梦想的一个寄托。他在追随者心目中，是一个完全精神化的存在。

但是，把偶像打到在地后，偶像走下神坛后，我们就会发现，偶像原来和我们是一样的人，也是肉身凡胎，也有七情六欲，饮食男女，和我们一无二致。不过一地鸡毛。

于是，我们那种纯精神化的存在就烟消云散了。

换言之，这是一个神话的破灭，一个童话的终结。

 

但是，人在成长中，必须经历这样的过程，否则，一生生活在梦寐或者蒙昧中。从这个意义上，艳门照对那些追随偶像的青少年来说，是件好事。家长们不必因为少年人看了这些图片，而觉得会受到什么染污。

但对于那些“造星”的公司来说，确实噩梦。

他们精心打造的梦幻形象被粉碎了。

 

可我们明知道偶像也是人，今天偶像脱了衣服，做了青春年少的男女在一起都做过或可能做过的事情，就犯了众怒。

为什么呢？

 

这要从人类文明和人类社会两个词汇的构成说起了。

人类文明，是人类作为一个物种，把自己从自然界中，脱离出来，与其他野兽相区别开始的。那个人猿相揖别的过程，就是通过文化把基本生存和野兽的本能相区别开始的。人类基本生存是衣食住行。瞧，衣放在第一位。人类有了服装，才了然自己是人。东方思维把穿衣放在第一位和西方是一致的。

亚当、夏娃吃了那个善恶树上的果子，才知道赤身露体的羞耻，才要扯无花果树叶遮住羞处，才被上帝察觉而被逐出伊甸园。

这虽然是神话，但说明了一个事实，人是懂了善恶后，才和神一样成为人，和上帝的其他造物分开。这是人类文明的一个起点。

从这个起点开始，人类把穿衣服从取暖御寒，防护皮肤受伤害提升到遮羞的地步，把赤身露体看作羞耻的行为，人正是有了这个羞耻之心，才有了文明与非文明泾渭分明的分界线。动物生殖器暴露在外面，从不会有其他同类觉得有什么不妥，猴子和狒狒发情后的交配从来不避讳其他同类，他们在身体和生殖上市没有羞耻感和禁忌一说到，只有人类才有这个。

所以，从那以后，人类用各种各样的禁忌来强化这个文明的分界线。并且在这个分界线上用各种各样的服饰来分出社会的等级。

旧时代，什么材质，什么颜色，什么图案的衣服，表明了你是什么社会身份的等级。非常严格。今天这种等级已经打破，但是不同场合穿什么衣服的规矩仍然严格地存在。不信，你穿着球鞋，穿着夹克去参加一次金融界的高层论坛试试，最后你肯定觉得自己像个猴子。反之，你西装革履地到街上去乞讨，看看会不会有人同情你?

人类就是靠服装把自己从野蛮状态分离出来，再用不同样式的服装，把人在社会等级上分层。这已经成为人类的集体无意识。

 

这次的明星，被迫把衣服全部脱光，把自己动物性本能的行为图像呈现在公众面前，等于是直接在冒犯人类文明的这种深层禁忌。

——的确他们是无意的，但他们是“公开”地这么做了。

——尽管他们是被迫的。但他们确确实实是冒犯了。

这里面和道德无关，但和人类最深层的禁忌有关。

如果色情杂志上的女优照片只是嘀嘀咕咕地说，我们人类就是动物。就是充满兽性嘛！我们说，你那不是主流，懒得理他，

但这些明星们这样的照片出来后，对于青少年来说，就等于是中央出文件说，我们全国人民都是动物。咱跟野兽差不多啊。

这冒犯还嫌小了么！这得伤多少人的心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