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文化隔膜与“心灵鸡汤”
去国六年,乡音未改,乡情未了,又一直从事中文媒体工作,较普通人更为关注中国发生的一些新闻事件;年年回乡探亲,与亲友联系频繁,比起其他海外游子来,也似乎更为熟悉中国的变迁。即使是这样,我仍深深感到,六年来游离于中国的发展,脱节于其经济、文化演进的历程,由此产生的隔膜与差异,使我有种“找不着北”的感觉。
回到北京后,我们从旅行奔波回复日常的家居生活。我到报刊亭买了各种各样的大报小报,希望由此熟悉了解我所身处的周边世界。但是,一大堆红红绿绿的文字很快被我一扫而过,快餐文化中找不到我渴求的营养,我只好转而求助于昔日的同事、学长。中华的资深编审柴剑虹先生虽已退休,但仍活跃在学术圈的主流之中,他刚从欧洲几国讲学回来,过几天又要到新疆去开会,与俄国东方研究所的专家们商谈交流。趁几天的空档,我到中华去拜访他。半年前已从法国海归的旧同事王楠也特地赶来,她正在整理从那边带回来的伯希和与斯文赫定等人的通信,已确定在中华出版,并附上她在法国做的论文。
我对柴先生讲了自己的困惑,觉得完全号不准当今中国学术文化的脉络,不知自己在母国文化的海洋中,是否还能象过去一样清楚何为前沿,深度几许,什么人正执领风骚。谈到时下的学风,柴先生指着桌子上堆放的厚厚一摞稿件,说这是某博士的毕业论文,他正在修改,而质量实在不敢恭维。当今中国的教育科研体制,对博士生、硕士生们在不同级别学术刊物发表论文的数量有硬性规定,而有限的学报学刊只好忙于应付各博导硕导们送来的学生稿件,并为此收取版面费。这类论文少有真知灼见,但若不发表论文、专著,学者亦无法在学界生存。王楠的夫君是留给我印象很深的一位有实力和潜力的敦煌学研究者,但因乏专著,想去理想的学术单位却得不到接纳,理由是“未达标”。大量粗放培养的博士们涌入各个单位,使各单位用人标准不是唯才是举,而是只看文凭,以至于一些已是博导之人,为了前途再去攻读博士。多方压力之下,真才实学之辈往往难以显现,浮出水面的不能说是“不学无术”,但确实是“三分学术,七分关系”。
我在中华的时候,谈文论道、出高质量学术书的好风气已经式微,如今更是以市场为导向,每年出书品种多达七百余种,是原来的两倍,编辑、校对与质检都是匆忙应付,真正的学术书越来越少,畅销书才是社里依靠的根本。我们的谈话自然离不开当红人物于丹,毕竟她在中华出的《论语心得》已印了四百万册,算是对中华的利润有所贡献,而且还盘活了中华其它不少冷门书。作为曾辅导过于丹,并推荐于丹考研究生的老师,柴先生说,于丹受到责难后的态度还算谦虚,她的错误不在于心得有误,(任继愈先生客观之语:“人人都可以讲心得,只要不作为指南就行了”),而在于谈得太多,谈完论语谈庄子,然后又要谈李白,看上去是博通文史,实际上却容易露拙显错。在媒体的鼓躁之下,于丹的身世(与中华的渊源)与个人经历也不再是个人隐私,而于丹在成为公众人物之后,亦渐渐迎合媒体,浮夸乱侃。柴先生给我看了几封他与于丹的通信,里面有不少很好的规劝和建议,于丹亦表示这是“父亲般的教诲”,要认真听取并采纳之,但实际行为上却并未体现出来。比如,她所称四岁在父亲指导下读《论语》;柴先生在她中学时期开始辅导她等等说法,都不是实际情况。在柴先生看来,于丹之红火,在于符合了中宣部创建和谐社会的宗旨,“人民要相信政府”,在《论语心得》的影响下,于无形之中,有如“心灵鸡汤”,缓解社会矛盾,减少不满不平的怨气。如果对此没有清醒认识,就会跟着媒体起舞,使学人益加浮躁,不肯踏实治学为文。
回家后翻阅柴先生赠给我的新著《我的老师启功先生》,看到其中引用了启功先生在七八年开始招研究生时自撰的《墓志铭》,虽是启功先生的自嘲,却正好可以讽谕时下追浮名逐俗利的世风:
中学生,副教授。博不精,专不透。名虽扬,实不够。高不成,低不就。瘫趋左,派曾右。面微圆,皮欠厚。妻已亡,并无后。丧犹新,病照旧。六十六,非不寿。八宝山,渐相凑。计平生,谥曰陋。身与名,一齐臭。
启功先生以高中未毕业的学历,被历史学家陈垣先生破格录用,执大学教鞭,后来又担任研究生导师。与已取得博士文凭,且在学界小有声名的王楠夫君史睿今日之境遇相比,真是令人无限感慨。电话中昔日旧同事、北大名教授茅海建训斥我说:好好的一个人,非要出国,这回找不着北了吧?我默然,找不着北或许与出国后的文化隔膜相关,但留在国内的,也并不是个个都能煲出“心灵鸡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