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文转贴之二:对一个美丽心灵的印象

07-01-18

Permalink 20:35:38, 分类: 读乐

好文转贴之二:对一个美丽心灵的印象

注:读此文时,已经看过《A beautiful mind 》,此文作者可能是北大历史系的罗新(青年才俊,博导教授)。当时他作为访问学者,在普大东亚系做学问,与著名的John F. Nash (美丽心灵的原型)同处一园,相遇数次。作者以此为缘,细述了普大的学术氛围及精神追求,值得一读。

对一个美丽心灵的印象--壮思堂摭忆之一

大概是春天终于到了,看着满院的落英,人的感慨就会随飘成一地的木兰花瓣而变得收拾不注。时时想起以往很多奇怪的经历。其中就有关于John F. Nash 的故事。靠博弈论得了诺贝尔经济奖的John Nash 这些年来好像在中国大陆成了偶像级的人物了。听说他在北京参加国际会议被媒体的聚光灯作了焦点处理。但这却不是我经验中的John F. Nash。虽然我的经验并没有什么价值。

故事开始是在我念研究生的时候。那时晚间常常到葛斯德图书馆读书,和学友聊天。东亚图书馆所在的楼当时是物理教学楼,名叫柏墨楼Palmer Hall,和东亚系大楼不仅毗邻,而且有走道相通。到了傍晚和夜间时分,在那里进出的主要是去图书馆的人,而且人数稀少。但恰是在这种时分,我会看到一个身才高瘦而面目苍白的老者,在两座楼中间的通道里来来回回地踱步,他有一头银灰的头发,上身在蓝色夹克的下面是一件有格子的衬衣,而脚上永远穿者一双旧旧的跑鞋。他的脸上若有所思但却又没有明显的表情。这位上年纪的人在踱步之余,不时会停下来在走道的黑板上写些东西,好像是数学公式。我其实当时并未太在意他的存在。虽然这样的老者在这一时间出现在这种地方,的确让人不解。但普大什么人都有,何况他外表看起来并不太奇怪。所以我和他迎面走过时,也只不过微笑点头而已。而他也只是报以点头。脸色虽然和蔼,但却也没有明显的表示。这样的情形我碰到过好几次。

一九九四年的有一天,我和我系里的同事一起去吃午饭。他们都在谈前一天宣布的诺贝尔经济奖的消息。我一般对经济奖关心较少,但那一天我见他们谈得热烈,就不免询问了得主是谁。尊师裴公目睹普大种种变迁,很吃惊地问我说:“你难道没在壮思楼里见到一个行为古怪,经常在黑板上写字的老者吗”?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我常见的老者就是刚得了经济奖的John F. Nash。从我们哪天吃饭的谈话中,我才知道原来Nash 后来得了精神分裂,以至于无法工作。他虽在普大得了博士,但其实和普大没有真正的关系。数学系却为了帮助他,给了他一个名义上的研究员,这样他可以用普大的学术资源。而壮思楼在被近东和东亚两系占领之前就是举世皆知的普大数学系的心脏。所以在Nash的记忆里,那是他真正的归宿,我想对他来讲,那座楼就是一个永远也解不完的数学公式。可是他常年在那里,据说也造成一种传说,好事而有不知情的人说他是个始终没能写出博士论文的人,所以变得古怪异常。仿佛是钟楼怪人的当代变种。我当时很庆幸我以前没有听到这中传说。否则我写论文的进度一定大受影响。我们那天中午的谈话,也让我对普大的温情有一种体会。当然同事最关心的还是Nash 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命运转折会如何应对,特别是对几乎一贫如洗的他是否能妥善处理那二十五万美金的奖金的问题表示了很大的关切。

但我要讲的故事到这里还远远没有结束。事实上在这之后我更多次的在壮思楼和柏墨楼里见到Nash。虽然他的故事已经流传开来,但他的生活至少在我看来好像没有受到多少的惊动。他还是几乎一样的穿着。衣服或许看起来干净些(即便是这一点我也怀疑是我的先入之见)。不过我渐渐在校园内或学校书店也可以时常见到他的身影了。虽然我相信认识他的人应该多了不少,但也从未见有什么人上去和他攀谈的。我以后见到他而和他点头打招呼,他也总是用和以前一样的方式回复。只是我察觉他此时的表情说明他是记得我的。接下来那本畅销一时的传记《美丽的心灵》(A Beautiful Mind)出版了。2000年的春天,普大的校园突然上了美国新闻娱乐版的头条。那时的校园在一夜之间被好莱坞的大队人马占领。这当然就是《美丽的心灵》开拍了。以Ron Howard 和演Nash的Russel Crowe为首的剧组要在普大拍摄一周。我的印象中,美国影片中,有常春藤学校背景的角色好像以哈佛和普大最有名也最有特色。哈佛的人个个都是翻江蹈海的歪才,闯了祸总能让别人做替死鬼。至于普大的人呢,多半是个阴险古怪的世家子弟,不是去杀人就是被杀。这绝对反映美国大众对这两校的想像。好了,这回总算有个比较真实的反映了。虽然怪这一面还是摆脱不了。但我的朋友和同事,研究佛教地狱观念最有心得的太史文教授,当时就对我说,用Russel Crowe来演John Nash真是昏头。他说:”你看,Nash 那张脸一看就是饱受内心折磨的(a tortured face),Crowe有那样一张脸吗?”果然是对佛教地狱煎熬有研究的人的观察,我当时对他的话连表赞同,而且还付诸行动,迄今为止都没有看过那部电影。其实普大很多教授据说都拒看此片。

剧组的出现在校园里的确轰动非凡。这也让我完全领教了好莱坞作业的规模。为了几分钟的镜头动用的人力财力不知凡几。摄影队选的几处拍摄地点中,就有壮思楼。特别是在二楼东亚系的会议厅。那曾是爱因斯坦和哥德尔这两位二十世纪的科学巨人把酒谈天的地方。也是东亚系的固定演讲地点。我记得周公一良,田公余庆,老冷,新江二兄都在此发表过高论。该厅也正在我办公室的隔壁。楼外大的铁架用半透明的白色树胶布把楼整个遮掩起来,大概这样好用人工采光。和我办公室相邻的一位美国年轻女同事一天早上突然对我表示她的一种奇怪的感觉。说这里我们本该是主人,怎么这些家伙来了之后,反到让我们觉得像是客人,而他们是主人了呢?言下之意就是:你看,明星居然有这样的魅力,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Russel Crowe 在到达开拍的那一天,校园宿舍里有个女生开窗和正在拍摄间息中的他打招呼,Crowe当即回了他一个淫秽的手势,被另一个女生拍下。这下又成了所有媒体抄作的议题。照片登得到处都是。我那一年正好是系里本科部教学负责人,按常规要督察所有本科毕业生的论文进展。后来有一天招所有大四学生谈话,言语之间,才知道拍下Russel 那张照片正是这中间的一位。她很高兴的表示在此临毕业之际,能有如此一笔外快收入,真是快乐。当然她也抱怨说一家大新闻公司和她签了约要在再寄她五千美金的,现在她新电脑都买了,可钱却还没到,你说急不急人。

摄制组的人马对壮思楼的进驻虽然造成我日常工作的不便,我对他们的活动并没有特别的兴趣,因为我当时对已经是影帝的Crowe并不太喜欢(喜爱他的演技是后来的事)。他们的拍摄一般都在晚间。可是中间有一天的晚上九时许,我因突然需要到办公室拿文件而去了壮思堂。当时拍摄正在进行。楼内外被摄制人员占得水泄不通。虽然闲杂人是不让进的,但监督摄制的人一听说我的办公室在此,二话不说,当即放行。

我上了二楼,只看到导演Ron Howard忙进忙出。后来才知道拍的就是影片开始时的那一幕。我在办公室内停留了大概二十来分钟,等我再走出来时,赫然看到Russel Crowe正站在门口和另一知名演员聊天(真可惜不是女主角)。他看到我非常有礼貌地和我打招呼,完全不是外界所传的形像。他身材不高,但非常结实。穿着带黑领节的白色西装,别有一种尔雅的风度。我和他聊了几句,突然想起我曾空口许愿家中人说在校园里撞见了这厮,一定会要他的签名。所以赶紧回屋,找出一张照片来给Crowe。Crowe就在照片的背面签字。还说了一两句客气话。我当时有一种奇怪的成就感,因为我知道这签名一定让我系里的那些老女秘书们很羡慕。我隔天一见了裴公就向他炫耀此事,他却用一种异样的表情看我。最惊险的是当我去和一位老师兼同事聊天。那位教授是研究法国中古史的大家。我们刚一讲起电影的拍摄时,他就摇头说,他看到他系里的两位女教授,都是有名有身份的人了,却趴在窗口,看着Crowe拍戏的场景大呼小叫,真是世风日下。他接着对我说,Russel Crowe有什么好的,又胖有丑(fat and ugly)!我赶紧知趣,没有告诉他我那追星一事。否则他会觉得我已经从法国贵族沦落到大革命时代的暴民了。

以上的发展就仿佛是一个故事中意外出现的荒诞的情节,但却在不知不觉之中和故事的结局挂上了钩。自从电影的拍摄结束后,我就几乎没有再在校园里见到Nash了。直到2002年的一个大白天,我和朋友开车驶过普林斯顿小镇的主街。在十字路口的红灯下停下,突然看到煦攘的过街人群中,就有John Nash。他的穿着还是和以前完全一样,神情还是戴着一丝落寞。我其实一直很想念他。当时在车中见到,却忍不住和朋友开玩笑。说如果我现在开车撞上去的话,不是很快就可以名闻遐迩了吗?明日报纸的头条就会说“诺贝尔奖得主Nash 在普镇被普大教授开车撞死。”那可是多么煽情的标题啊!我朋友立刻附和说:“对啊,你到时就说你也得了精神分裂,这样我就可以写一本关于你的书,叫作《另一个美丽的心灵》(Another Beautiful Mind)”就在我们充满邪恶的大笑时,Nash 的身影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我最后一次见到Nash是2003年四月十五日。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呢?是因为四月十五是合众国缴个人所得税的截止日期。我因为秉承我中华文化的优良传统,有税要缴则非拖到最后一天不可。那天傍晚我填完了税表,在八点左右到附近的邮局去投递。到那里刚邮递完毕,一转身,突然看见广稠之中,Nash 一个人在那里慌张地准备着做和我同样的事。我注视了他好一阵,他还是以前的他,周围的芸芸众生也似乎并不知道他是谁。虽然他的名字和故事已经差不多是跨过了几个大洋了。但我却松了一口气,因为我觉得他的世界好像还是那么凝固。他人看来还是好好的。此时他一切的平凡表象都成了他的存在的最亲切的证明。他那天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虽然邮局的灯光和壮思堂的楼道里的灯光有那么一点点相似。我后来在网站和新闻报导中得知John Nash在中国所受到的关注和包围,包括等在网上的他在清华时穿着西装的照片,都让我觉得时空的倒错。尤其是我无法用我在壮思堂的静谧狭窄的楼道中和他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的感觉来想像Nash 被作为几个代表之一安排坐在人民大会堂中央是个怎样的情景。不过我的思想到此也就不再随好奇而去漫无边际的追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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