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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伦
回乡十日记(之二)
回乡十日记(之二)
三月二日上午,我与大表姐亚苏一起到病房看望父亲,向医生了解情况。父亲手术原定于下周一,即三月五日进行,经我们要求后,医生从已排满的当天日程中,挤出时间,同意下午五点为父亲手术。虽说这只是股骨复位固定手术,但父亲年事已高,风险仍然存在,为免医疗纠纷,我签了一系列的字,包括手术、麻醉、服药种种。当日下午,我们一方面怀着紧张的心情等候手术,一方面私下商议,是不是该给主刀医生及麻醉师、其他医护一些“表示”。虽然主任医师上午同意手术时,已表示无需病人亲属的所谓“加班补贴”,只要有时间,病人身体又可以经受,手术就可以进行,不过,根据一些传言,大陆医生收受“红包”似为常例,怎样做与是否做,我们却一无所知。这时,一位与四姐相熟的护士前来解释,说是手术马上开始,适才医生们正做术前准备,并专门澄清绝无“红包”之说,让家属不必多虑。
五点半钟,父亲被推进放射室开始手术。除了大哥与小毛哥作为男性亲属入室护卫扶持之外,我们其余人等在室外监视屏上观看手术全程。当钢针钻入父亲体内时,母亲和我们一样不忍观看,眼里都蓄满了泪水,又担心又难过。操刀的两位医生看上去倒是沉着稳定,终于,他们出来说,手术完毕了,一切顺利。
虽然大哥已请好晚上的陪夜护工,但我和亚苏姐都觉得父亲术后第一夜肯定十分痛苦,我们应该陪侍在他身边,略解痛楚。所以让两位护工回去,由我和亚苏姐守护。我辗转坐飞机二十余小时,又有时差,亚苏姐让我上陪护床休息,主要由她看护。讲起来,亚苏姐也是五十余岁的人了,身体亦未见得好,但她竟坐在父亲床边的椅子上,守了一夜,令我十分感动。
三月三日,亚苏姐的妹妹亚莎姐来替我,让我回去好好睡上一觉。自父亲住院起,家中亲友轮流日夜守护,早已累得疲惫不堪。哥哥来电话说,请白天的看护是当务之急,要我休息好了之后先去家政公司请人。但亲友们都说节后很不好找人,尤其护理病人、照顾老人的就更少。目前的夜间看护是两位下岗工人,他们白天在一家单位打扫卫生,晚上来看护我父亲,轮流值班。自此,我开始了一边找看护,一边值白班护理父亲的生活。
父亲的夜间看护早七点半离开,我必须接班,照顾父亲洗漱、早点,然后在医生查房应对后,守着输液,到中午时分,大哥、四姐等给父亲送来营养午餐,在他们守护之中,我可以有空溜出医院,吃点午餐,同时找白天看护。然后再回医院继续守护父亲,直至晚上七点移交给夜间看护。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至我走的那一天,终于找到了一位城郊的农民,他曾当过赤脚医生,有一定医护常识,人看上去也很忠厚老实。我把护理父亲的职责交托给他之后,下午就离开了。
父亲经此磨难,情绪十分低落,他正在修订家谱,并被老家推为族长,本准备春暖花开之季,与母亲同回老家,探望同族亲友,此时因骨折而无法履行,今后如何,更难预料。此外,他住院后最牵挂最放心不下的是母亲。因为母亲也是半盲之人,耳朵更是失聪得厉害,她性情倔强,又过重个人隐私,一直不肯请陪侍保姆在家。往日有父亲陪伴,一同做事,生活还算如常,现在父亲住院,且需要长期卧床,母亲的生活必然受到极大影响。父亲担心她过马路不安全,担心她在家晚上害怕,担心她因着急而生病。我们亲眼看到,父亲多次因无人陪伴母亲回家而着急忧虑。我曾劝父亲静心养伤,不必牵挂母亲,父亲为此恼怒,他说:“如果不为你母亲耽忧,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亲友们说,父母结婚四十六年,再有四年就是他们的金婚了,自我和哥哥上大学离开家门后,两老相依为命,早就形同一体,一损俱损,如果一个先走了,另一个也必然很快随之而去。望着父亲流泪着急的表情,我只好追着母亲,送她回家休息。
由是我想,世间亲情,原以为莫过于父母子女,现在看来,却以夫妻为甚。所谓“少年夫妻老来伴”。子女再好,一成家就是另外一个经济体,与父母的关系会渐渐变淡,他们的生活有了更重要更值得关注的内容,那就是他们自己的妻(夫)儿,他们自己的小家庭。一生中,与之相处时间最长的只有夫妻,共同的回忆,并肩的前进,使夫妻越来越密不可分,最后,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直至一方离去,另一方亦随之而去。这也许就是人类的宿命吧,红尘之中,必得寻寻觅觅,然后厮守终生,和谐纷争,终至一体,一代又一代,莫不如是。
由父母的晚境,我还想到了老龄阶层的养老社会化问题。以我父母的收入与地位,在当地本可以很舒适地生活,他们有较高的离退休工资,有健全的医疗保障,有两套住房,有还算便宜的物价市场,但因个性所致,他们一直没有请人照顾,由此拖累了家乡的无数亲友。而他们想进的养老院,却因资源不足,条件十分简陋而不能如愿。以往的封建大家庭,四世或五世同堂,必得重视“父慈子孝”“养儿防老”的伦理原则,方可维系家族的换代更新。而现代社会,子女在外工作,老年空巢现象普遍存在。实际上,如同其他家务劳动需要社会化一样,养老侍病也不得不走向社会化。子女亲友的意义,更多应体现在精神与情感安慰及经济支援(特别是老人无收入或低收入的情形)上。
回乡十日,每日忙碌劳累,十分缺觉,不过有此机会终日陪侍父母,体验一下儿时因病而累及父母的情景,也算难得吧。目前已为父亲请好了三班倒的陪护,为母亲订好了送餐的饭馆,将父亲的工资财务交托大哥负责,加上回去一趟,于父母心中多少有些安慰,也减轻一些身为人子,却违背“父母在不远游”古训的愧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