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浪漫》观后联想之六：转业与安置

剧中钟跃民从边境执行特种任务回来，在军中“仕途”前景光明的情况下，把人生视作“过程”的他，突然对一帆风顺、步步高升的军旅生涯产生了倦怠的情绪。他渴望增加生活的变数，不愿意一眼看到五十岁之后的结局与命运，于是向组织上提出转业，要求到地方工作。时值百万大裁军，看上去是好时机，但钟跃民被视为难得的人材，所以政治部一开始拒绝了他的要求，称：部队不是公园，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令我不禁回想起当初我们这一拨人打报告要求转业时的情景。当时的情形是：部队想留的人天天闹着转，而组织上打算安排转业的却哭着喊着要求留。由于我们院是学术机关，当然愿意留高学历的年轻人，而希望安排年过四十的低学历出身干部转业。这却与地方的需求（或转业找工作的机会）恰好相反，实际情况是，高学历的年轻转业干部，无论到机关学校研究所，还是企业公司，都会比较受欢迎，也能更好地从头开始。而年长的干部，级别相应较高，地方上很难使用和安排，从新开创一番新局面也确实不容易。

于是院里在确定落实转业人员的那些日子里，政治部天天轮番上演闹着转与哭着留的好戏。我比同期毕业进部队的人要小两三岁以上，但却是“研究生学历中第一个打报告要求转业的，影响特别坏！”（这是当时某领导会上的大批判言论）。不过，闹得最厉害的却不是我（我一直是有理有节地合法争取），而是两位出了名的大才子，他们的英语和电脑知识大院无人能敌，其转业招术也高明得令人佩服，最后如愿以偿，双双转业，如今二人已是金领精英、一方诸侯了。而另一位苦苦要求留下的干部，写的“陈情书”催人泪下，人人读之无不动容，竟然也就留在了大院。命运造化，他现在是执掌本院政治部负责复转业务的正师职干部，不知在处理棘手的转业问题时，当年苦衷会不会重泛心头？

等到真的确定了转业，我们又留恋起军营的难舍之处来，同时也开始忧虑未来的工作去向。剧中钟跃民在安置办气急了差点打人的场面，我们见过也听过。安置办及具体工作单位的一些人事干部，对待年纪轻轻军衔级别却很高的转业军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们比较一致的口头禅是：别看你们在军队是营职是团职，一个个象个人物似的，到了地方，就什么都不是了。话里话外透着那种打发叫花子的意思，能收容管口饭吃就不错了，给什么吃什么，点菜却是轮不上的！

这的确给我们这些闹着转业、自负才高的所谓能人们当头一记棒喝，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当时，有着传统“铁饭碗”观念的我们当中不少人，仍旧把进国家机关、事业单位作为首选，也很看重安置后的专业对口与级别对应。于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通过各种家庭的社会的关系，尽量找到最适合的岗位。剧中的张海洋通过晓白父亲的部下，分到公安局刑警队就是一个例子。不过，也有人如钟跃民哪样，不愿意屈服于这种风气，更不肯委屈自己的心志，而是毅然地将多年积累的背景全部抛掉，不在乎从社会底层重新开始。

好友韵梅可以说是女钟跃民。她高中毕业考入一流军校，然后分配进海军某舰队，工作两年后再度考入本院研究生院，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韵梅原本很适应军营的生活，军纪方面执行很好。不过，喜欢在宿舍楼公用水房里清亮地唱上一曲“苏三起解”的她，有着不一般的正气与傲骨，她反感军中高干子弟无功居高位的现象，也不满于部队基层来的干部文化程度不高，搞不了真正学术研究却喜欢发号施令的状况。这种矛盾心态在她的工作中日益强化，让她无法取得内心的平衡，然后才决定最终转业。

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你想她可能会为了一个好的工作安置而看人脸色、仰人鼻息吗？为了转业，她几乎被“剥夺”了世俗人们所看重的一切：房子、职称、职务，赤条条干干净净地离开了军队。如同无数外地打工仔一样，才高气傲的韵梅，一位曾是中校副团的女军官，用暂住证在中关村一家小公司开始了她所看重的“平凡人生”。韵梅的绝尘而去，给了我极大的震憾。当理念不合时，她选择放弃看得见的种种利益，从而完成内心认定的追求，并且夭志不移，不为情景所诱所迫。她说：如果我得求人找个好单位，那当初又何必要转业呢？在我看来，至少 在这一点上，她与钟跃民并无区别，同样是视人生名利如浮云的超逸之士，值得敬佩。

（注：剧中钟跃民的年龄在这里有些小问题，如果他是六九年入伍的话，姑且算他当时二十岁，到九十年代中叶百万大裁军时，他也应该有四十五六了吧？可能是作者为了编转业后的故事，如到大企业经商、开餐馆、可可西里护猎等，把他转业时的年龄写得好象只有三十出头，至多不超过三十五岁的样子，这是不可能的。事实上，当时军中四十岁以上的师职军官，基本上都不愿意转业了，想转业的是我们，一群不到三十岁的年轻校、尉级学生军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