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母亲

 
   “风是爱的呼唤，雨是情的交融，最爱你的人，最牵挂你的人永远是你的母亲！”好朋友发来短信提醒我母亲节的到来。
    怎么会忘记这个节日呢？十六年了，每到这一天我都会静静地呆在一处，思念逝去的母亲。今年的母亲节，我从国内回来温哥华，女儿们早就准备着在这一天请妈妈聚餐，母亲节一家人欢聚时，女儿、母亲的双重身份使我更加思念母亲。 
    我静静地坐在电脑边，一个人坐在屋里想和母亲说说知心话。嘴巴张了几张又合上，那个“妈”字怎么也出不了口。我已经不习惯这个称谓了。嗫嚅了半天，终于轻轻地唤声“妈”，顿时泪如雨下。 
    妈，你还好吗？我想你。真的。尽管不是经常想，但每次想起来都很痛。 
    因为，十六年前你去世时我不在身边，远走在万里之遥的美国。当时你在病床上已经躺了整整一年，到后来没有知觉，昏睡不醒，医生告诉我们你是脑瘫，可能转成植物人，病期无法确定。望着手里好不容易拿到的美国签证，我抗拒不了外面世界的诱惑，想着快去快回。其实，当时你身上残存的已经非常稀薄的生命力，预示着你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那几天，我几乎天天都到病房去看你，你总是很安静地睡着，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忍受剧痛的痛苦表情。尽管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也许你心里明白你的女儿要远走异国他乡，你再也见不到她。你想让她放心地走，竟这样一直安静地睡着，没能再看女儿最后一眼。 
    谁知，当我带着女儿辗转几日来到美国德克萨斯州的“大学城”，还没倒过时差，国内就打来电话说母亲已去世。我已无法赶回，赶回也见不到亲爱的妈妈，只能写封传真，在母亲追悼会上悼念，让无尽的哀思随风飘落。我突然记起临走在医院告别母亲时，她眼角里流出的泪水，难道妈妈知道那是永别？也许是我的离去使她了却挂牵，提前结束病痛折磨，这是我当时仅存的一丝心理安慰。
    这，竟成了我永远的痛 。
    我后悔，不该急着走，哪怕再呆十天就能给母亲送终；我后悔 ，在广州工作那两年收入颇丰，几次说让母亲坐飞机去看看，结果都没成行，临终她也没有坐飞机的体验；我后悔，自己给母亲买了块好看的绸料，被她放起来不舍得做身衣服穿上，整天是旧衣破衫；我后悔，总叨唠着母亲偏心，四姐妹中唯独不喜欢自己，其实不知道当时母亲的心里有多痛；我后悔，平时以工作忙家务重为理由，没有关心过母亲晚年生活的孤独和寂寞。后悔，我有太多的后悔，失去的已永远无法补回。
    现在才体会到母亲有多爱我。
    在我一岁时，我们农场的一群孩子出麻疹，我也没能幸免。那时偏僻的农场缺医少药，几个患病孩子已相继去世。黄昏时分，母亲看着奄奄一息的我，心一横，自己去省城找药。她不是普通的家庭妇女，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家小姐，知道有几支青霉素就能救女儿的命。把我托给奶奶看着，步行去了省城---郑州。来回一百多里土路，她半夜时分才赶到省城，仅有的几家西药店早已闭门。母亲心急如焚，就一家家地敲门，皇天不负苦心人，在德华街药店终于有人应声了，母亲好像找到救星一样，恳请店员把店里仅存的一盒青霉素卖给她。母亲后来告诉我，当她接过来这盒药时兴奋地差点给女店员跪下，后来她还是亲自登门致谢，母亲是知恩图报的女人。
    母亲手捧这盒救命药，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一口，连夜赶回农场。雄鸡报晓的黎明时分，终于赶到家，用手摸摸我尚有一丝气息，自己动手把药液注射到女儿的体内。奶奶告诉我，中午时分我已出声哭啼，此时的母亲才瘫坐床前。长大后我问过母亲，当时你一个人走在漆黑荒凉的黄河滩上难道不害怕？她笑笑说：“当你做了母亲就知道了，当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救我的孩子，什么都不会怕”。
    小时候不理解母亲的话，当自己做了母亲，把女儿们的冷暖时刻揣在心上却说不出口时，才知道自己和母亲是一样的秉性。 
    ****期间，父母亲挨整，“反动学术权威”的黑五类分子，心情肯定不会好到那里。母亲更是很少与我们交流，我只觉得母亲不爱我，却不知道当时她的心情有多沉重，外公又是挂牌的“历史反革命”，解放初期就被抓到了政治监狱，出狱后靠母亲每月15元生活费度日。不仅经济拮据，政治上的重负压得母亲姐弟几人几十年抬不起头，甚至连我们第三代后人都不能幸免。长期的不公平待遇使她心情忧郁，不善交流，不像别人的母亲那么家常和慈祥。现在我才明白，生活会改变一个人许多习惯，而母亲实际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深深的母爱。
    记得在我下乡期间，当时我虽是个十六、七岁的弱女孩，但知道自己是低人一等的家庭出身，为了表现好些，得到社会公正的待遇，我逞强背起180斤的装粮食麻袋，咬着牙坚持奔走；冰天雪地赤脚跳进泥水里，全不顾刺骨的冰凉，誓用热血与汗水感动苍天。一次母亲见到我心痛的落泪说：“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会很长，千万不要把身体搞垮，不值呀！”也就是在那时，我才开始思考母亲的嘱咐，衡量付出和得到，寻觅属于自己能走的人生道路。
    四年后，在恢复高考的第一年，我走进大学，毕业后又留校任教。流逝的青春使我们这批年轻教师毕业就面临结婚成家，夫家在贫困的农村，自己拮据的收入使我们婚礼简之又简。母亲为我们新家打了几件常用家具，已使简陋的小屋顿时生辉。大女儿出生时丈夫不在身边，早产的婴儿多亏着母亲百般照料，那时的她已使多病缠身，常住医院，不知她是在用最后的体力为女儿撑着挡风的墙。
    人世间最无私最永恒的爱就是母爱。正是这份爱，在您一次次的祈祷中，伴随我一天天长大成人。而今，您却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象您那样时时牵挂着我们，当我再叫妈的时候再也不会有人应声，我将从此不能也不再使用母亲这一人世间最亲切，最神圣的称呼。
    每当记起对母亲生前的不敬，我心里便充满内疚惭愧。在小妹结婚出嫁后，母亲家里变的安静冷清，我们姐妹几个都在忙着各自的工作和家庭，很少回家陪母亲。她因身体不好提前退休，脾气性格变得容易烦躁发火，时常埋怨我们不关心她的境况。而我们却觉得母亲太不理解女儿们的苦衷，时不时还回几句气话，惹得母亲泪水下落。实际上我和母亲在一所大学里工作，虽然没住一起但也距离不远，理应常到家里陪妈妈说话聊天，老人缺少的是孩子的亲情和关爱。
    过去的永远过去了，缺失已无法弥补。
    时光已使我到了知天命的年龄，女儿（包括母亲从未见过的小女儿）也已长大成人。不过妈妈，每次想您的时候，我还把自己还当成孩子，受了委屈便会想起您，就想像小时候那样在外面惹是生非吃了亏，跑回家一头扎到你怀里连哭带喊，等着你拍着我的背哄我。可是，自从渐渐接受了您永远也不能再抚慰我、爱护我，再不能用您的怀抱为我遮风挡雨，没有您的那个家，也不再是能够让我寻求慰藉的港湾。而我必须学会自己承受、自己忍耐人生苦辣辛酸的现实以后，我就不敢经常想起您了。人生的路上，我摔了很多的跟头，每一次都跌得头破血流。
    妈，你知道不知道我现在记忆最深地是您发怒的样子，多愿意再像小时候那样挨您的打?您把鸡毛掸举在空中却迟迟不肯落下，虚张声势地吓唬着我和妹妹的争打。您不爱多和我们说家常话，只有迫不得已时才简单地说上几句做人的道理，确句句到位。因此，那时您传授给我的道理虽然不多，却能让我牢记终生。
    可还有许许多多的道理您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呢，我只能把无尽的茫然写进目光里面。人生的道路崎岖漫长，每—次在我感到自己不知所措的时候，就会抬起头面向苍天，在心里祈祷：“妈，帮我!快帮帮我吧”。那时候我只觉得，除了向你呼救，这世间再也没有人能够帮我了。你—定是听到了，要不为什么我每次遇到难题都能化险为夷?
    离开你的日子越久，人生里因为你的缺失而出现的裂隙就越大，我就更加地想念你。从小到大，那些只有诉说给母亲听的心事逐渐地被我一一忽略过去，我的心已经变得粗糙。妈，我并不是在为自己担心，而是害怕影响到女儿的成长。比方说到现在我还不会接受孩子在我跟前撒娇，不会和女儿们唠唠家长里短。
    婚姻的破裂也正如你早就警示过我的那样，女人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告诉我后半生应该怎么走，妈妈！以您的智慧和亲情，把答案告诉我吧，无论是在梦里，在风里，或者在雨中…… 
    

   07年“母亲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