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梧桐树
梧桐树有好几种,有一种梧桐树笔直笔直,长的很高,其籽待秋季长老时可以吃,香香的。不知为什么,成年后的我走过许多地方,看到许多种树木,却没有见到过这种梧桐树。我渴望再见到这高高的梧桐树,它牵系着我童年那片粉红色的记忆。
我出生在黄河岸边一个大农场,各个分场散布于方圆百里的黄河滩上。我家住在农场场部,从黄河大堤下来一条笔直的大马路,马路两旁密密地立着两排高大的梧桐树,像两排卫士般守护着这片黄土地,也守护着我们这群农垦子弟。夏季我们在它绿荫庇护下嬉戏玩耍,秋季它的果实便是我们幼时贫乏食物中的珍品,因为吃在嘴里实在太香啦,诱人香味一直延续在至今残存的童年记忆里。
但能吃到梧桐果实在不易,因为它的树干太高,太光,太直,很难爬的上去。我自小是个假小子,男孩子能干的事情全能干,摔跤、爬树也是公认的好手。可为了能爬上梧桐树,摘下那诱人的果实,不知在那光光的树干上下了多少功夫。背心磨破,瘪瘪的小肚皮被划上道道痕迹,才终于有一天爬到了那高高的枝叉上。那时,望着树下一颗颗高仰着的羡慕的小脑袋,那种自豪不亚于如今考上重点学校的学子。
但我最佩服的还是邻家的哥哥---小民,因为只有他可以不用肚皮贴着树干,只用两手和两脚就能蹬、蹬爬上去,嗨,真了不起。
邻家哥哥家与我家只有一墙之隔,他比我大两岁,和我上同一年级。他的父亲是老革命,农垦部直接任命的第一任农场场长。五十年代初,曾经作为中国农业代表团团长带队出访苏联等国,我第一次对莫斯科红场的印象就是在他家影集里看到的。原来外面还有这么精彩的世界呀,长大后我一定要走出去看看,也许,我现在喜欢到处走动的“恶习”就是那时开始萌芽的。小民的父亲因农场创业过度劳累,很早就去世了,我的父亲,一位农业大学毕业的技术员提起老场长就落泪,说去世时全场职工痛哭流涕。
可惜那时我还没有出生。当时小民也不满周岁。他上面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也只比他大两三岁,他的母亲还有工作,管不了这些孩子,便把他寄养在黄河北岸的一个农民家里,一直养到小学三年级才回来。一口的豫北土话,一身的农村孩子的野性,使在家里照看哥哥姐姐的老保姆看他总不顺眼,加上长期的隔离,母亲与哥姐也与他生分。我在家里也是这种角色,自然我俩就特别亲近,他是我依赖的哥哥,我是需要他照看的妹妹。
小民是我们农场的“小孩王”,他豪爽、义气又大方,身后总是跟着一大群淘气的小子。他的队伍里不要丫头的,只有我例外,谁让我只给他叫哥哥呢。
文化大革命期间,我家是革命的对象,尽管他母亲出身也不好,但有他父亲身份的庇护,他家里还算太平无事。我带着小我几岁的妹妹,加入他的行列中不知少受了多少欺负。记得一次妹妹发高烧,父母在批斗班里关着不能回家,是小民背着妹妹从几里外的学校送回家来。他的家成了我的庇护所,有时就天天住在那里。
精神的恐惧和生活的磨难使我失去了许多少年的欢乐,可小民哥是我的“保护神”和快乐源泉。学校停课后,我便跟着他活跃在生机勃勃的大自然中,打弹弓,逮麻雀,挖战壕,架陷阱,玩的昏天黑地,大概我至今的“野性”也是这几年生活经历所形成。最野的便是下黄河里游泳,夏季是黄河水泛滥的时候,每年都会有冲到岸边的溺水者尸体,怪吓人的,大人们最怕自家孩子到黄河里游泳。可酷暑中投入那清凉的河水又实在太诱人。为了避开回家后大人们的检查,小民出主意,上岸后一律在河边把身体晒干方能回家。霎那间,河岸边爬了一溜儿光着背的“小泥鳅”。其不知黄河水含泥量大,身上沾上一层细泥,表面上晒的光光的,可回到家里父母用手指头在被上轻轻一划,一道白印就显现出来,接下去自然少不了一顿揍。
小民也有依赖我的地方,我家里书多,停课后就常躲在角落里看书。天文、地理、自然、科学,看完就比着做实验,大床下面堆放着我制作的晴雨计,放大镜。小民把我当“顾问”用,遇到有关知识问题便找我来解答,包括平时的功课,他做不出来准照我的抄。最好笑的是一次数学大考,小民头一天下午派“手下兵”把试卷从老师的抽斗里拿了出来,又急着还回去,匆匆忙忙把我找去解题,我慌忙中算错了一道。第二天考试时,我的解题在同伙中广泛传抄,老师改卷时发现答案对错都一样,要追查原因。可惜当时没人把这件事顶真,要放到现在恐怕我俩就惨啦。
少年特殊时期的经历给我一生都带来了不可磨灭的阴影,残存在脑海里有各种色彩的记忆。但最令我难忘的,记忆犹新的是与小民患难与共,两小无猜的童年纯真,至今仍时刻珍藏在我心里。
时光荏苒。初中毕业后,小民的母亲调动工作到当地的县城,他一家便离开了农场。相隔几十里,我们不能经常泡在一起,加上年龄长大,知道男女有别,渐渐产生了距离,但在我心里,他还是我最信赖的哥哥。后来,高中毕业后我们都当了知青。他插队的知青点离我们仍有几十里,加上我们都长大成人,又有了新的同学和朋友,来往机会就更少。我不记得我们之间通过信,只是假期时相互到对方家里看望聊天,我已很少会去想念他了。
那时,知青中家里有门道的会被推荐上大学,或者找工作,再差点的男知青大都会去部队,参军成了一个离开农村的好途径。小民也不例外,下乡两年后,他便随一批同学参军入伍。走时他让小时的伙伴捎来口信儿,要来农场与我告别,我也为他能够离开农村高兴,毕竟他是我可亲近的哥哥。果然,他在穿上新军装后赶到农场看望我,我父母自小就把他当成自家孩子,便在家里热情招待他。我更没有忘记送他当时最时髦的礼物,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还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上革命誓言。
我陪着他找原来的小伙伴话别,相伴着走遍小时侯常玩的地方,黄河滩、大堤坝、果园里、梧桐树下。可不知为什么,我发现他似乎有什么心事一样,说话心不在焉,欲言又止,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爽快。我也同样,分别几年后,感觉我俩之间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少,往日的回忆成了主要话题。临分别时,我送他到梧桐树下,嘱咐他到部队后常来信,我会惦记着他这位好大哥。
他走了,望着他身着绿军装渐渐远去的背影,我的心里只留下真挚的祝福。
我依旧着往日的岁月,麻木的劳作,苦闷的生活。闲暇之余常独自一人徘徊于黄河岸边,长时间地望着滔滔东去的黄河水发呆。该走的知青都会慢慢走的,我的路在何方?
他很快便有信来,分配到了新疆,吕正操将军的部队。来信叙述部队的新生活,言语中透出几分满足和自豪。小民是个不喜欢文字的人,书信内容简单直白,没有情趣,使人看后留不下多少记忆。而我当时的情绪沮丧极了,为自己无期盼的命运苦恼,也不记得给他写过热情洋溢的信,只是该回复时会回个短信,不好的心情跃然纸上。现在已记不起我们通过多少封信,也记不得保持多长时间。
只记得我收到的最后一封信,只寥寥数语,意思是:他希望与我交更深的朋友,但不知道我的意思,如果我同意,就给他寄张照片过去,不同意就不用再回信。看完我呆了,但也很快理解小民,直率而简单,这,就是冯小民独有的风格。
结果是不言而喻的。我,没有给他回信,也没有给他寄照片。
在我的心里他是永远可信赖的大哥,这种情感真挚、纯洁,没有一丝杂念,可也没有一点男女之爱的萌芽与情愫。我从来没有过和他生活在一起的闪念,真的没有。爱情,不只是信赖,需要有欣赏、倾慕、激动,对小民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情感。他是个好人,是个好大哥,但未必是爱人,是生活一辈子的伴侣。我无法成就他的愿望,只能在心里为他暗暗祝福。
从此,我们便失去了联系,直到如今,再也没有见过面。我却一直在关注他的情况,真诚地希望他能生活的幸福。听同学们讲,小民后来找了位一起下乡的女同学,我见过的,性格温柔,与小民的粗狂挺般配。他从部队复员后,被分配到当地最大的国营企业---造纸厂,这家工厂工资高,待遇好,能进到这家厂会令许多人羡慕。我呢,在恢复高考第一年也上了学,走上另外一条不归路。
去年回国,和儿时的同学相见,望着一个个两鬓斑白,只会感叹岁月的无情。问起小民的现况,大伙儿告诉我,现在最大的国营造纸厂早已倒闭,长期不发工资。小民脾气倔,不会做生意,他是电工班长,为了生活,便带着几个电工去承包建筑工地的电路工程,结果辛苦半年却没有拿到一分工钱,现正在为权益打着官司。能想象出他的愤怒和不平,他目前的生活也一定挺清贫。我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他?也许他不会接受我的帮助,他是个不求人的性格;也许他早把往日的小妹忘掉,当时他拒绝联系是他已经选择了更为现实的生活;也许他心里永远有个可爱的妹妹,但又不愿让她为自己担忧,更不希望让她看到现在的窘况。“男子汉打碎牙齿往肚里吞”,这是他不变的信念。
北方的男子就像那高高的梧桐树,高高大大,清清爽爽,时光日月的薰染,其果实淳香恒久,让人心觉得悠悠地,欣欣的。
生活里,很多美丽,虽然我们不在意,但是它却像我们的生命一样延续。不经意地记起,就勾起我们很多美好的回忆。高高的梧桐树,在我的记忆中无处不在,无时不存,就像童年的邻家哥哥,让人悠长地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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