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是什么花
小时候不喜欢冬天,穿着棉袄棉裤,里面没有衬衣衬裤,风一下子就从袖口、裤腿钻进来,浑身冷得发抖。晚上睡觉不敢伸腿,老半天才能把被窝晤暖和。如果和小伙伴们玩,疯出了汗,一停下来,冷冰冰的。爷爷又总是管着不让出屋,下雪了,只能从一块小小的不规则的四边形玻璃往外看。奶奶家南窗有两扇窗户,纸糊的窗户,每扇窗中间有一块长方形玻璃。西边那块还好,东边那块打破了,剩下一块面积很小的不规则的四边形玻璃。爷爷睡炕头,西边那扇窗自然是爷爷的,我睡炕稍,只能看东边这扇窗。雨天、雪天,这块小小的玻璃就是我望雨、望雪的窗口。
那年冬天我去了姥姥家,那里有几个舅和姨,孩子很多,在一起玩很热闹。大姨邻居家有个小女孩叫雪花,长得瘦瘦的,白白的。我问她:“雪花?雪花是什么花?”她浅浅地笑了一下,没回答。她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厮疯,那样狂喊,那样大笑,她总是怯怯地,细声细语的。她也爱笑,可是笑得很浅,如果把笑的程度分为十度,她的笑只有二三度,时间也很短,有时只是嘴角动一动。
有一天,雪花给了我一块大块糖。我最喜欢吃这种糖了,把糖放在嘴里嚼,粘粘的,有一股糊米香味。
我用纸给她叠了一些小船、飞机什么的。
从姥姥家回来上了小学。寒假时放了寒假作业,里边有一篇介绍雪花的文章。说雪花有6个花瓣,还配着图,很好看。觉得很新奇,跑到院子里拿起雪堆上的雪看,没有花瓣。又跑出院子看路边的积雪,也没有花瓣。后来下雪了,用手接从天上落下的雪,拿近一看,果真是6个花瓣,还有好几种样式呢,跟书上画的一样。
想起问雪花“雪花是什么花?”,真是太蠢了,原来雪真的是花。
暑假去姥姥家,又见到了雪花,我说:“我知道什么是雪花了。雪花有6个花瓣,雪花很美呀!”我看到雪花的脸红了,我想她害羞了,她为什么会害羞呀?我第一次知道女孩子会害羞。
姥姥村外西边有一片草甸子,叫西北洼,孩子们在那里放猪、放牛,很好玩。那里有一个大水泡子,大孩子在里面游泳,我们不会游泳的就在岸边打水仗。我正在和他们打水仗,背后挨了一泥巴,回头一看是雪花,就弯腰从水底抠出一把泥甩过去,正好糊在她的脸上,大家哄笑起来,雪花跑上岸去,以后她几天不理我。
小学毕业那年,我又来姥姥家。不见雪花,就问大姨家的二姐,二姐说:“怎么?你想雪花了?”我被问得脸直发烧。我第一次发现男孩子也会害羞的。二姐说:“雪花去长春看病去了。”
那天去姥姥家的菜地想要找一个熟西红杮,可是找了一遍,没有一个红的,又从头找,见到了一个稍稍有点儿红的,正想摘下来,有人喊:“小维。”虽然声音轻轻地,还是吓了我一跳,连忙缩回手。回头看,一个高高个子的女孩,再往四处看,没有别人,那个女孩又说:“小维,你来了。”我嗯了一声,走过去,眐眐地看着她。她问:“怎么?你不认识我了?”浅浅的一笑。“啊,你是雪花!”
她也小学毕业了,她问我考上中学了吗。我说我们全班只有三五个同学没考上,全班升到中学,班主任老师也跟过去,我们学校的几个六年级班都是这样。她说她也考上中学了,可是不能念,因为家里为了给她治病把钱都花光了。
大姨家屋子很大,炕也大,二姐领着女孩子抓“胳拉哈”,男孩子打扑克。雪花每天都来大姨家玩,她爱唱歌,歌声轻轻的、柔柔的,不是学校学的那些歌,从来没听到过,可能是哪个地方的民间歌曲吧。雪花手也巧,她用五色丝线编织了一个钢笔套送给了我,我用钢笔给她画了几幅山水花鸟的画给她。
有一天我跟小伙伴们说:“我给你们变个魔术吧。”他们问:“什么是魔术?”我说:“就是戏法。”他们一听说变戏法都围了过来。
我把扑克拿过来,先洗了几遍牌,然后说:“我不自己动手,省得你们说有假。我找个人来做,就叫雪花来吧。”我指挥着雪花,把扑克牌的一半挪开,然后再拿出一半,另放一堆。就这样移来挪去地,最后牌被分成4堆,我让她把最上面那片牌翻开,结果全是K,大家都觉得很神奇。
接下来我又让他们从牌里任意抽出一张,然后放回来,我能够从里面找出那张牌。他们都喜欢看我变魔术,那几天,我给他们变了好几个魔术。在装满水的杯子上盖一张纸,然后把水杯倒过来,水不洒。把蜡烛的火吹灭,火柴不碰到蜡烛捻,就能把蜡烛点着。在装满高梁米的杯子中间插一支筷子,就能把杯子提起来。引起他们一阵又一阵的赞叹。
雪花问我那些戏法是怎么变的,我跟她讲了,她说原来这么简单。我说魔术就是这样,说破了很简单,不知道就觉得很神奇。我说,我还有更神奇的魔术呢,一个人在一张扑克牌上用手指点一下,我能猜出来点的是哪一张,不过得有人配合。
我跟她说,我给他们变,你配合我。变的时候用10张牌,你记住“精巧精妙怪,瞧看瞅来猜”10个字,这10个字对应10张牌。我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讲了一遍,又演示了几遍。
我跟小伙伴说要变这个魔术,他们异常地兴奋。我让他们随意拿出10张牌,然后选出一个人来点牌,我背过身去,点过了,他们喊我转过身来猜。我一边用手按个拍那10张牌,一边口中念念有词。雪花说:“这怎么能看出来呢?”我又把每张牌仔细端视了一会儿,我指着第二张牌说:“是这张。”他们非常惊讶。
又有人点,我还是装模作样地猜,雪花说:“真怪呀,怎么知道的呢?”这次我猜的是第10张。
每个人都点过了一遍,他们还不服气,又让我背过身去。我转过身来,还是一张一张拍那些牌。雪花那儿没有动静,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毫无表情,不动声色。我又看了一会儿牌说:“没点!”他们哄叫起来,全都服气了。因为雪花平时不引人注意,又配合得好,谁也没有看破。
这个暑假我在姥姥家出尽了风头。
雪花的嘴唇和脸蛋红红的,我问她你的脸怎么那么红呀,她没有问答,只是表情有些凄楚。
有一天早晨看到二姐把一片红纸噙在嘴里,就问二姐:“你那是干什么呢?”二姐拿开纸片,向我呶着嘴,原来她是在用红纸染红嘴唇。“我说雪花的嘴唇和脸蛋怎么那么红?原来是用红纸染的。”“傻小子,她那是有病,心脏病。”
不知为什么,雪花不理我了。我猜不出为什么,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呀,也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呀。临走的那两天,雪花没有到大姨家来玩。临走那天,我把钢笔交给二姐,跟她说,把钢笔交给雪花。二姐说:“好吧,我给你当红娘。”我说:“什么是红娘?”二姐:“我啥也没说,小破孩儿,瞎问啥。”其实二姐比我大不了几岁。
在回家的火车上我还在想,雪花为什么不理我了呢?
回来上了初中,中学的课程比小学的深多了。偶尔会想起雪花。真的是“近之不逊,远之则怨”?可是雪花不是女子,她是女孩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