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人 书

        小时候镇上有两三家小人书铺，离家最近的一家最大，书最多。他家坐落在小河北岸，北开门。进门西侧是柜台，柜台后面是高高的，摆满小人书的书架，东南北三面靠墙是三张长长的木凳。孩子们拿到书，便静悄悄地坐在那里看书。有时为了省钱，就两三个人看一本书。可以同时看，不能轮番看，那样老板是要制止的。有时也乘老板不注意偷着交换书看。
        看一本书要一分钱。那时的物价是一支冰棍五分钱，白水加糖精的冰棍二分钱。那段时间，我从来没有吃过冰棍，因为鱼与熊掌无力兼得。
        老板很精明，把厚一点儿的书拆成两本，分成上下集。你看了上集，不能不看下集，他一下子就可以赚二分钱。
        刚开始看神话故事，从《西游记》开始，然后是《封神演义》等等。看着看着就越了国界，看起了外国的神话故事。
        后来觉得神话故事太虚幻，就看凡人的故事，《水浒传》、《三国演义》，……
        就这样，只要有一分钱，就必定光顾那里。
        有一天，看完书出门，不小心前额撞到了门框上。一边揉着头，一边想：我长高了，这里不适合我了。想到这么高的个子，还和比自己矮的孩子在一起看“小人书”，觉得有些难为情。于是，就告别了小人书铺。虽然，有时路过那里还会恋恋不舍地朝里面张望，但还是没有再进去过。
        不过，小人书还时不时地在看，直到现在仍然喜欢小人书。
        放下了小人书，自然要看“大部头”了。
        那时看书不容易，家里买不起书。买一本书的钱，够全家六七口人吃一天饭的。要想看书，只有借。
        借书也不容易。你不能说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好比吃饭，你不能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而是要看你能够买得起什么，能够买得到什么。所以，能借到什么书，就看什么书，允许你看几天，就看几天。
        第一本书是鲁迅的，什么名字记不清了。其中有一篇《狂人日记》看不懂，《阿Q正传》挺好玩，也不大明白什么意思。一本书从头到尾看过了，没怎么明白。不过因此受到了启迪：原来文字写成的东西可以这么深奥；原来世界上还有那么多自己不懂的知识。这更加激起了我求知的欲望，阅读的兴趣。
接下来，就一本一本地读起大部头的书来。其中看得最明白，印象最深的是《鲁宾逊漂流记》。
看大书常常会遇到不认识的字。如果十个字有七八个字不认识，那一段就跳过去；如果有三两个字不认识，前后话一搭也就明白啥意思了。后来有了字典，就查字典。因此便学会了很多检字法，音序的，部首的，四角号码的。因为是班上第一个会查字典，会检字法最多的，人称活字典。如今不行了，那些字都给丢了，常常提笔忘字。
        借书的难处还在于，你得讨好书主。看书时要注意不能用力折压书页；有的书页折了角，要用指甲翻开弄平；看到哪儿停下来，绝不要把书页折上做记号，而是夹一个纸条（买不起书签）；如果书页卷边得太利害，就用烙铁熨一熨。
        注意：烙铁可不是现在的电熨斗。那是铁匠手工打造的熨烫布料的工具。长长的细铁桿的柄，前端是一个三角形的烙铁头。用时，放在炉子或灶堂里用火烧热。
        熨书页还要有点儿技术哩！书页上要垫上一张废纸，这样可以避免把书页烫糊，弄脏。有时还要用烙铁给书角打打蜡，那样书页就更挺实了。
        书页若是撕开了口子，要小心翼翼地用纸条粘上。
        这样看过之后，把一本整整齐齐的书还回去，人家下次才会愿意再把书借给你。
        有一回，借到了一本古书，好多字都不认识，话也读不懂。书名忘了，可能是《古今小说》之类吧？
        不认识的字可以查字典，认识的字，有时也弄不明白是啥意思。查字典，也没有相关的解释。比如：“云雨”。字都认识，单个字的意思也知道，可是两个字组合到一起就弄不懂了。查字典的释义和文中的前后话搭配不上。只觉得那是说男女之间的事情，什么事？不知道。
        后来看《红楼梦》，有一天，猛然明白了，那是……
        从此告别了伊佃园，告别了“小人书”时代，那年我念小学五年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