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枫情》节选 (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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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枫情(暂定名)
在大海的蒙蒙青雾中
一叶孤帆闪着白光,
它在远方寻求什么?
它把什么遗弃在故乡?
―――莱蒙托夫(俄罗斯)
汪洋大海一条船
时间:一八八三年夏
地点:太平洋中部某处海面
大海,犹如一锅烧开的水在沸腾。
海浪相互撞击,发出爆裂的轰鸣,好似千百只发威的狮子边怒吼边以其千钧之力飞身扑向猎物。
塞满厚重乌云的天空,看上去更象是一扇倒扣着的巨大锅盖。而那锅盖,正在阴森森地直向海面上压将下来。
它真的要把这锅滚水覆盖严实?
也许是吧。
可再严实的锅盖,仍也挡不住那撼天巨浪的剧烈撞击。于是,在遥远西北角那单薄的天际处,硬是被活生生地撕开了一线豁口。这倒让几丝惨白色的阳光有机可乘,挣扎着从豁口的间隙当中挤钻出来,将几枚长长的金针直刺刺地四散射入这滚滚的海水中。
滚滚的水,沉沉的天!水天一色。
就在这水与天的夹缝之中,有两条疲惫的船儿正在一前一后艰难地攀缘于波峰浪谷间。
和那些巨兽脊背般地上下起伏的狂浪相比,这两只宽及百尺,长盈百丈,排水量近万吨的巨艟,看起来却也只似两只漂浮的落叶一般,呼啦啦在浪头里无助地颠簸喘息着。
这两条船,是一种在当时被称之为“福船” 的木制尖底三桅帆船。这种船在十八,九世纪于中国的闽粤一带曾经非常流行。
前头行着的那条福船,船艏两侧彩绘的鱼眼边上赫然写着“泰昌”两个大字。它那高耸的三层艉楼甲板上,此刻正直伫伫挺立着一位浑身长着壮实肌肉的英俊后生。尽管船身被海浪撞击得上下左右起伏摇摆着,可看那后生他却四平马步扎稳,整个身子就像被钉牢在楼板上一样。
后生一手搭定凉棚,用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警惕地来回扫视着周围海面,同时还得不停地挥抹去那被风高高吹起又飞溅在脸上的海水。而他的另一只手便紧紧握住通往下层舵舱那只黄铜做的传令话筒,大声向楼下舵机舱里的操舵工发出航向指令。
这个壮实后生姓钟,名叫阿雄。
阿雄是这条船上的水手。因其人生得精壮,而且头脑活络,学活上手快,又极富责任心,所以深得船老大阿发的赏识与器重。再加上他那平素为人豪爽,侠胆义气,乐于助人的个性,也便应此得到了同伴船员们的尊敬。
今天这个时辰,逢上刮大风。赶巧轮上他当值,负责站在船楼上了望海情。
而那个本该在此时坐镇统管全船的首领船老大阿发,此刻却不见踪影。他的人呢?
他呀,说是这两天患了点儿感冒,其实是因为顶不住鸦片瘾缠上身,这会儿不正懒洋洋地瘫在船舱里的床上抽着大烟吗?
他身旁的那个长得五短身材尖嘴猴腮的侍奉猴三,此刻正象一条鬼影似地形随左右,鞍前马后地悉心侍候着。
这五短身材的侍奉本名应该是叫作孙什么三来着的。皆因了他天生的那一副猥琐模样,再加上平日里为人奸滑,好行阿谀奉承之事,这德行按照当地人的说法可算做是一个“宁犯众怒,不冒天条”的角儿,通常都不为人喜爱。人们于是都当面直呼他“猴头老鼠耳阿三”。日子久了,人嫌喊着麻烦,为了顺口,就简化作了“猴三”。
再后来,又精简,便干脆只剩下个“猴三”了。
而猴三他本人脸皮厚实得很。再加上他这短小个头摆在那些五大三粗的水手们面前,实在也是没有抗争的资本。虽然他早年在家曾经偷师练过几招三脚猫的地术犬法,平时仗着这不怎么到家的工夫在乡野间调戏个把民女啊,蹭几餐霸王饭啊什么的也倒也还管用。但充其量仅此而已吧。自打来到这条船上后他可就横不起来了。
这条船上的船员们绝大部分来自福建沿海的长乐福清一带。在那块地面上,民风强悍,习拳练武风气甚浓。从那儿走出来的汉子,即便外表上不见得显山露水,可要真动起手来,你即便来上它十个八个怕也都近不了身的。要论起功夫来,想跟这些人比划,就凭猴三这两下子,还真不是那块料。
再加上猴三这人的人缘不好,平日里的所作所为常常招惹众怒。本来在船上就整一个过街老鼠似地,哪还再敢随便和人呕气顶撞。
不过好在猴三这家伙平时装孙子装得多,也就习惯了。每逢遭人骂,他就对自己说,咳,猴三就猴三吧,只当是这年头世风日下,孙子骂爷啦。这样一想,心里就好受多了,也就不去计较人们给他安的什么难听绰号了。尽管也许他在暗地里咬牙切齿发毒狠,但至少在表面上他也还能够勉强陪着笑着接受。
于是乎这么一来二去,人们“猴三”,“猴三”地愈发喊得顺口,反倒是他的真名就逐渐地被人给遗忘了。
猴三这会儿刚刚起出了这一只五彩缤纷的大烟泡来。瞧这泡,从烟炉中起出的时候还在嗞嗞作响着呢,空气中早已间弥散开了一股略带刺激的特殊辛辣香味。
这就是鸦片的气味。这熟悉的气味引得猴三忍不住抽了抽鼻翼又咽了咽口水。他那灰黄色干瘪的脸上泛起了一团干瘪的笑。
猴皮三那倒挂八字的眉毛总令他的笑容看起来像是在苦笑一样,尽管他其实也有得意的时候,就比如象在此时。
猴三对自己的这一手烧烟技术就颇为洋洋自得。而他对船老大能够欣赏自己的这项技术,并且为此而把自己专门招到了他的身边伺奉他抽烟而倍感荣耀。
身为水手,虽然说猴三他的船龄已不算短,横竖算起来总也有将近五年了,可是要论起航海行船的技艺,他的那两把刷子,恐怕就连个刚下船学徒不到三个月的菜鸟都要比他强上许多。当初船老大阿发是因为看在一个七弯八拐的远房亲戚推荐的份儿上才肯收留了他。
可到如今,他在“泰昌”号上好歹也已跟了好几个航海了,可偏就压根儿顶不了一个人用。每回出海,他充其量也只能是在船靠岸时帮着其他水手带个缆;或者在起锚的时候搭个手凑个数,和人一道推个绞磨啥的。
船老大阿发其实也早知道这厮的无能,但唯有一点令他欣赏的是,这家伙烧得一手好烟。这可是旁人所不能及的。而且他那套溜须拍马的工夫简直就可称作是堪称一绝。拍起来肉滋滋,麻酥酥的也着实让人感觉到无比舒服。
而对老大来讲,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有了这么一个贴身的心腹作为耳目,平时里那些调皮捣蛋的船员们稍微有啥举动,他便都能了如指掌。当然啰,光凭着猴三那人见人嫌的坏人缘,可想而知他也是探听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的。
但无论如何他那拿手的烧烟和拍马的技术是没得挑剔的。这不,此刻猴三正堆上一脸讨好的媚笑把那个刚烧好的嗞嗞作响的烟泡挑到了船老大的烟枪头上。老大幸福地眯眼,接过来嘶溜嘶溜地吸着,显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半晌,好不容易过完一把烟瘾,阿发老大微微睁开他那糊满了眼屎的双眼,满意地打出一个硕大无比的冲天大呵欠:
“呃~哈~呵、呵、呵、呵、呵啊!!!”
船老大毕竟是船老大呀,不愧是个跑惯海的船油子了。当他稍稍醒过神之后,便立刻感觉到今天这船身晃动得有点儿异样。他扇动鼻翼嗅了嗅,感觉到空气中有一丝特别的腥味。凭着长期航海的经验,他从中嗅出了风暴的气息。
直觉告诉阿发,今夜将会有大风。他遂转头询问猴三道:“三啊,外头又起风啦?”
“嗨哪。回大舅,”猴三平时都管阿发叫‘大舅’,虽然说他们这对远房舅甥之间的亲戚关系早已不知拐了多少个弯了,“ 刚才我去到厨房,看见外边好大的浪头哟。听他们说今夜还要大的。”
老大揉了揉眯缝着的眼问:“那舵楼上有人盯着无?”尽管眼睛迷糊,可他心里还挺清楚呢。
“好象说是阿雄在那儿盯着了啦。”猴三答道。
老大知道阿雄那后生的斤两来着,听到说上面有他在盯着,便放又宽了心。于是他再坐回到床上又发了一会儿呆,一直到发觉自己的肚子早已经饿得咕咕咕响,听着象鸽子叫,他这才摇晃着撑起身来穿衣。
毕竟从晌午起直到现在,他已是粒米未沾,滴水未进。于是令猴三到厨房安排厨子准备酒菜。
“今天要他多弄几道菜!”他冲着离去的猴三背影高声吩咐着。
晚餐很丰富。船家的饭菜自然是以海鲜为主,正如当地俗语所说的“曲蹄子(当地人对船民的贬称)吃饭,顿顿都是鱼”。把个床头的小桌摆得满满的。
一只大瓷盘里是整条糖醋溜黄瓜鱼,灯光照耀下亮晶晶地腾着热气;一盘外红里白的荔枝肉。这是一道福建的地方风味菜。厨师先将精选的肥肉以少油微炸之后再勾芡着色。这道菜因为它那独特的香甜微酸口味,更由于其外形酷似南国尤果荔枝而享名。荔枝肉端上桌子时仍自微微颤动着,可见其嫩。
今天厨师还特点熬了鲜鸡汤,用汤兑了一盅鲜美的鸡汤汆西施舌嫩海蚌。这在当地也算是一道名菜。当年南国地方官员供奉京中皇上的菜里头就总有这一道。
边上有一盆蟹生。这也是流行于福建福州一带的菜肴,做法是将活螃蟹用上好白酒浸醉,和上姜葱蒜辣和其它香料封坛,约一周之后佐料味尽入蟹肉内,加之蟹肉本身的鲜美,肉色晶滢顺滑,色香味俱佳。吃起来别有一番风韵。
一小碟伴着细碎香油葱粒,散发出馋人的光泽的凉拌海蜇丝,一碟爆炒靓蚬看着就馋人。蚬,是一种贝壳类海产,当地人唤作“钮仔”,属于一道家常菜。
再还有一碗用陈年酒糟酿制的糟鸡。看那红扑扑的鸡块夹带着阵阵扑鼻的酒香,还没入口就已令人三分微醺。
阿发船老大抿了口番薯烧酒,“哧溜”唆了口炒蚬肉。嗯,鲜嫩爽滑!美得他叫了声好。
他惬意地咂吧咂吧嘴。
老大是福建琅岐人。出门在外这许多年,他依然保持了家乡的食俗习惯,饮食好清淡,且吃饭时喜喝上一碗家乡人爱喝的“番薯烧”以聊解乡愁。
他夹起一块勾着晶莹剔透地瓜粉,在筷子端头颤巍巍抖动着的荔枝肉送入口中咀嚼着。肉味鲜嫩可口,酸中带甜,很入味。
或许是因为吸食了多时的大烟而导致口干舌燥的缘故吧,他觉得今天这黄瓜鱼似乎有点儿偏咸,便顺口咕哝道:“鱼太咸。这咸厨,盐又放多了···”
“嗨哪。”一旁的猴三接口附和着,说这厨子跟着他们也跑了两个海了,干脆跑完这一趟海,下回换个试试。他那小舅子会炒菜手艺,反正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回头领他来试试。
猴三老婆早就要他设法给他那在家赋闲的小舅子在船上介绍份工,免得成天游手好闲,在外招惹是非。
别看猴三在外头精怪,好算计人,可是在家他却是个无比惧怕老婆的主。这德行放在当时晚清那个封建年代可算是罕见现象。不过猴三就是这德性也没办法。谁让他个子干瘪,长得不如老婆粗壮,功夫也不如老婆好,动起手来总吃亏呢?
迫于老婆的压力,他一直都在琢磨着要把他小舅子弄到船上来。一来在家中那个母老虎那儿好有个交待,二来呢,人缘欠佳的他倘若能够在这船上聚拢多几个自家人,好歹也能相互帮衬帮衬,壮大些个自身的势力,以免得总是受那些船员的冷落和白眼。
可是阿发老大的意思觉得呢现在这厨子的手艺还算过得去,留着也并无不妥的。并且也不至于因为就这一次两次做咸了菜便把人撵走吧。
猴三见老大对这事反应冷淡,当时也就不便吱声,遂将话题扯开去,聊些今天天气哈哈哈之类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偷眼看见老大被自己哄得开心了,猴三那小眼珠子滴溜转了三转,停一停,遂又开口道:
“哎,大舅,我知道您老心肠好呢,对这厨子可不薄。可您老其实不知的啦,这厨子呀在背地里可是说了您不少的坏话的哟。”
“嗯?”老大停下筷子,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见老大变颜,猴三假装没有察觉一般若无其事地接着说:
“比如那天他和阿肥松聊天时还说您看人摆碗菜,对手下不公。给那个阿雄的红包就比其他人的要厚。还骂了一句我都不要重复的脏话,正好被我路过听到了。”
老大听到这儿,唰地一声沉下脸来。
猴三可不管这些,他还要说:
“刚才我去让他备酒菜,他还在厨房叽叽咕咕地啰嗦了老半天,说什么伺候老大您一个人比伺候全船百十号人还要麻烦咧。”
老大这会儿早已是怒容满面了。一张脸早涨个通红。他使劲把手中筷子往桌子上一拍:
“他娘的X!这栲痨,敢惹到我的头上。死不懂倒!!”
“栲痨”和“死不懂倒”都是当地人常用的骂人话。“栲痨”原意指的是麻风病人;而“死不懂倒”,顾名思义,就是指一个人不知天高地厚,连死了都不知道如何倒地。
骂完一阵之后,老大便再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闷着头喝酒。而此时猴三那干瘪的脸上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的奸笑,看起来却仍象是在苦笑。
三杯酒落肚,借着给老大夹菜的当口,猴三又提起了换厨师的话题。这回老大便不再反对了,只是说这事你就酌情办了吧。
猴三见目的达到,也就顺势转换了个轻松的话题,逗老大开心。
当地人有句话大意是“老人的脾气像孩童”。这用来比喻常年在海上跑,心地单纯的阿发老船长似乎倒也贴切。反正刚才他在气头上,又是摔盆丢碗又是破口大骂的,这会儿被猴三这么一哄,就又立刻变得喜笑颜开起来。而且更还借着酒劲,开始和猴三大谈起女人来。
汪洋大海上的这条船里,两个寂寞男人过起了寂寞男人们常常过的这号意淫的干瘾。
俩人便就这么边吃边聊着,把外头的风啊浪啊的就全给抛到了脑后去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