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见老汉 两眼泪汪汪

随之情人节的临近，时不时总在眼前浮现出那位老者布满皱纹的脸。一直想着要找时间要把他写下来，却总因了这般那般的纷扰而无暇落笔。

那还是去年十月间的事，其时正值亚洲地区爆发流感，而我正拟回国探亲，因此不免心里紧张。

公司倒是为员工免费提供了Flu shot，但不巧与行期冲突，无法接种。为保险起见，和经理打过招呼后便下到公司楼底那家无需预约的walk-in诊所自费接受注射。

这家诊所位于温市中心车水马龙的Barrard大街上，是一家在BC省为数不多，能够提供小型手术的私人诊所。

大约是因为服务项目齐全的缘故吧，虽然还只是早晨八点多，诊所里已有不少人在轮候了。人多，但却很安静。后到的人们在前台撕取编号之后也都静静地找地方坐下，静静地等候。随着头顶上叫号灯的闪动，轮到号的人便依次进到里间接受医生诊治。

我拿到的号码是36，看前头还排着10个人呢。

亏得请了三个小时的假，看着跳号的速度估计时间还算宽裕，于是顺手抽起本美女封面的杂志有一搭无一搭地翻看了起来。

门启处，步入一位老者，神色匆匆。虽因年迈，他的步履有些蹒跚，但还是走得很急。

他的右手缠着白色绷带，显然是受过伤的。

一进门，他便轻车熟路地径直走向前台处取了号。他拿的是42号。但是他不象其他人那样立刻寻个座位坐下，而是站在那儿不停地踱着步，眼睛东张西望地，时不时还抬手看一下表，显出一副着急的模样。

见他那着急神情，我便忍不住上前和他搭腔，问他是否需要帮忙，并主动提出把自己手上的36号票换给他。我当时心想，按照这叫号的速度估算，我即使换排在42号，三个小时的告假应该也是够的。万一迟到十几分钟，因为知道我的去向，老板想必也不会介意的。

而对那位心急的老人而言，好歹是少排六个算六个，总归也能快一点的吧。

他感激地冲我笑笑，口中边道着谢边接过我递上的票，又把他手中的那张交给了我。

我俩便顺口聊了起来。从他口中得知，原来那老头上周路过这附近时不小心跌倒磕破了手，被好心的路人送到这家诊所缝针并打上绷带。今天是到了约定的拆线时间，于是一大早便从远在二埠的家中搭乘天铁赶来了。

我问他为何那么急匆匆的，他嚅嗫地，有点儿羞涩地启口说道：“我得赶去老人院陪我老伴共进早餐呢。”

老人告诉我，他那患病的妻子目前独自居住在配有特别护理的老人院内，每周的二、四两天早晨，他都得长途跋涉，从相隔四十公里的素里另外一个老人院乘车赶来温哥华和妻子一起用餐。餐毕还会再陪她待一会儿，说说话。他说这是他和他妻子许久以前的约定。

虽然老头自己的身体也不太好，但是这么多年来，除了有一次他自己心脏病发作被送进急救室抢救，和另外一次因为发高烧起不了床，其余的时间，每周例行的和老伴“约会”可谓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就连这回摔了手都没爽约呢。

听到此，我对老人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周围听到我们对话的人，也都纷纷放下手中正在读着的书报，抬头望向我们这边。

感动之余，我问老人能否申请搬至温哥华以便和老伴同住，这样既能夫妻相聚，又可免除舟车劳顿长途奔波。

老人摇摇头，说要能这样他早就这么做了。不行啊。

因为他老伴罹患的是老年痴呆症，必须单独住进这家具备特殊护理条件的疗养院。而像老头这样的情况暂时还不具备条件入住该院的，目前只能是两地分居，除非有朝一日他自己也痴呆了那才行啊。

“老年痴呆症？”听到此我心里一紧。我的姑丈就是患的这种病。因此我知道大凡患了这种病的人，对外界几乎毫无互动，可谓‘六亲不认’。即便是自己最亲的亲人站在面前与自己说话，也视同路人一般了无反应。

“那···”我小心翼翼地斟词酌句着：“那您和您夫人共进早餐时，您俩交谈些啥话题呢？”

“嗨，我每次都会和她说些我们那边疗养院的趣闻，比如那个老比尔昨天又让老彼特给耍了。还有那个山姆家伙又穿着内裤出门了···”

“那···您夫人听了一定觉得很有趣吧？”我心想，假如两人还能交谈，那说明老太太的病症还算轻。

“她听不懂的···事实上，我们每回见面，她根本就认不出我是谁···”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那您···每回···还依然准时赶去···和，和她共进早餐···她···她认不出你···”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结束我这显得无比愚蠢的问话了。

老人似乎已经猜到了我想说的啥。他眼睛慈祥地望定我，很亲切地，很慢地，对着我，又好象是在自言自语般一字一顿地说到：“是啊，她是认不出我了。可是，我认得出她呀。”

长久的静默，我不敢张口。生怕一张口便会哽咽。

头顶上的挂号灯光亮了，闪现出红色的“29”。这时，一位汉子，手里攥着写着29的号纸从前排座位站起，直楞楞朝我们走来。只见他二话不说，把手中的号码塞进老人的手中后紧紧地握住，说：“先生，您先请！”

此刻，我的眼泪早已止不住，同时发现周围好几个人也都红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