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红晚

《星岛日报》2005


那还是去年十月间的事，其时正值亚洲地区爆发流感，而我正拟回国探亲。为保险起见，和经理打过招呼后便利用上班时间下到公司楼底那家无需预约的walk-in诊所自费接受注射。

踏进诊所时，已有不少人在排队了。后来的人到前台撕取编号之后也都各自找地方坐下，静静地等候。我拿到的号码是36，看前头还排着10个人。

看着跳号的速度估计时间还算宽裕，于是顺手操起本杂志胡乱翻看了起来。

门启处，步入一位右手缠着白色绷带的老者，神色匆匆。他的步履有些蹒跚，但还是走得很急。

一进门，他便径走向前台取了号，然后并不坐下，却在大厅里不停地踱步，还不时抬手看表，显出一副着急的模样。

我忍不住上前和他搭腔，问是否需要帮忙，并主动提出把自己的票换给他。我心想，对那位心急的老人而言，少排一个算一个。我请了三个钟头的假，时间应该够的。

他感激地冲我笑笑，口中边道着谢边接过我递上的票，又把他手中的那张交给了我。

我俩顺口便聊了起来。原来那老头上周路过这附近时不小心跌倒磕破了手，被送到这家诊所缝针并打上绷带。今天是约定的拆线时间，便一早搭乘天铁赶来了。

我问他为何那么急匆匆的，他嚅嗫地，有点儿羞涩地说道：“我还得赶去陪我老伴共进早餐呢。”

老人告诉我，他那患病的妻子目前独自住在配有特护的老人院内，每周两天，他都得从远在素里的另一家老人院乘车赶来温哥华和妻子一起用餐，并陪她说说话。他说这是他俩许久以前的约定。

虽然老头自己的身体也不好，但是这些年来，除了一次他自己心脏病发作被送医急救，和另一次因发高烧起不了床，其它时间，每周例行的和老伴“约会”风雨无阻，就连这回摔了手都没爽约呢。

听到此，我对老人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周围听到我们对话的人，也都纷纷放下手中正在读着的书报，抬头向我们看来。

我问老人能否申请搬至温哥华与老伴同住，既能夫妻相聚，又可免除舟车劳顿奔波。

老人摇摇头，说不行啊，要能这么做他早就做了。因老伴罹患的是老年痴呆症，必须特护。而像老头这样的情况暂时还不具备条件特护的，因此目前只能分居两处，直至有朝一日他自己也痴呆了那才行啊。

“老年痴呆症？”我心里一紧，知道凡患这种病的人，对外界几乎毫无互动，即便对自己亲人也视同路人。

“那···”我小心翼翼地斟词酌句着：“那您俩进餐是都谈些啥呢？”

“嗨，我每回都会和她说些我们那边的趣闻，比如老比尔打牌又耍赖了，还有肯特那个老家伙又穿内裤出门了···”

“那···您夫人听了一定觉得很有趣吧？”我心想，既然两人仍能交谈，那说明老太太病症还算轻。

“她听不懂的。其实每回见面，她都认不出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那您···每回···还依然准时赶去···和，和她共进早餐···她···她认不出你···”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结束我这显得无比愚蠢的问话了。

老人已经猜到了我想说的话。他眼睛慈祥地望定我，很亲切很慢地对着我，又好象是在自言自语般地说到：“是啊，她是认不出我了。可是，我认得出她呀。”

长久的静默，我不敢张口。生怕一张口便会哽咽。

头顶上的挂号灯光亮了，闪现出红色的“29”。这时，一位汉子，手里攥着写着29的号纸从前排座位站起，直楞楞朝我们走来。只见他二话不说，把手中的号码塞进老人的手中后紧紧地握住，说：“先生，您先请！”

此刻，我的眼泪早已止不住，同时发现周围好几个人也都红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