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语

有时候你从山脚逆流而上。有时候你从山顶顺流而下。有时候你的脚下是布满落叶，树根，碎石的山路，有时候你的脚下是一级级条石砌成甚至水泥铺就的光滑小径。
对后者，你曾经觉得反感。你不喜欢雕琢出来的事物，你也不喜欢你出生的这块大地上人们长久以来对自在之物的态度。他们有居高临下的姿态，惯于征服，修整，甚至连山也要驯养。于是历史稍稍久远一点的山都修了整齐的阶梯，现今也几乎都有了缆车。这样人们随时想要临幸，是不用花什么力气的。
但见得多了，你的心境倒平和起来。你学会了看你想看的，对你不爱的视而不见。无论如何，这山还是这山。山峰的高度不会改变。树木的品种不会改变。林子里依然有蜥蜴和蛇。山谷里依然有山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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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势变得平缓。一路相伴跌宕而下的溪流逐渐宽阔，变成河流。河边出现了油菜地，麦地，在土砖的围墙里面。没有笼头的马趔趄着横过你脚下的泥土小径。再往前出现了房子，也围在半人高的土砖院墙里，墙角挑着经幡。房子也是土砖垒成的，方正，有如碉堡。几个孩子从院墙里跑出来，叫着pen,pen。你停下来，把随身携带的中性笔和还剩下的糖果和巧克力掏给他们。

再往前出现一片开阔平坦的地带。不算平整的青草间散落着些大块的岩石。草地上有一顶当地人的帆布帐篷。是个小卖部，出售矿泉水，饮料，饼干，方便面。你几天不见油盐的肠胃看见方便面顿时再也迈不动步子。你付钱，迫不及待撕掉包装，提起老板的开水瓶冲上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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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上两点之间的直线距离并不能说明大地重峦叠嶂迂回曲折的万千气象。当九十公里的路程需要花三个钟头才能到达时，你其实应该为所将面临的高度和广度感到如同获赐的欣喜。

车不断盘旋。一面是生生把陡坡削出缺口的山崖。垂直的裸露的石头和泥土上方是凌乱繁茂的植被。一面是愈来愈深的悬崖峭壁。被深浅不一的绿色层层覆盖的山谷。车总是在上升。转过拐角以前，视线里的山峰似乎已是顶点。转过拐角以后，更高的山峰又出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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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火车站象衰败的红灯区，散发出疲沓，暧昧，危险，无所事事的气息。血红和惨白的霓虹灯仍然在闪烁，一些笔画坏了，显得象故意让人曲解的暗语。出租车堆在广场的入口和出口。司机靠着车门抽烟，或者游荡，象皮条客一样目光炯炯。广场上总是有来历不明的横流的污水。东一条西一块，发出冷光。塑料袋和报纸无人打扫，张狂起来，一有风就四处滚动，甚至飞扬。总是有人在广场上露宿。枕着一卷破旧行李，蜷缩四肢，隐藏在广场的中央。还有一些没有行李的人，袖着手走来走去，或者靠在花坛栏杆上打瞌睡。不知从哪里来，不知到哪里去，象是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要穿过广场到候车室去。候车大楼门口有人把守，要看车票，不再是送客能进去的地方了。不再有温暖的依偎，长夜的陪伴，提携的奔跑，气喘吁吁的话别。似乎是更安全的所在。但踏过门槛，我就别无选择，被迫告别。候车大楼被封闭，被隔离。候车大楼漂浮在空中，成为仅仅依靠铁轨和外界沟通的孤独星球。
大厅昏暗而空旷。小卖部和报刊亭里商品排列整齐，但空无一人。我仰头去看天花板，看不到灯。无所不在的黯淡光线仿佛直接来自穹窿。我辨认出候车室的方向。我必须往那个唯一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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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够，我愿意抛开自己，只说风景。
风景这个词似乎是矫揉造作的，似乎和对我们有限的时间拥有绝对话语权的生活――象洪水暴发后飘着树木，家具，动物的河流和象稀薄的水气般笼罩在河流上的下意识――和我们每个人不能不面对的生活，没有关系。
风景只是点缀和助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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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阴天。湖对面的山看起来层次分明。天上的云多而厚。中间黝黑边沿明亮。无数道光就从云的缝隙里刺下来，扎进湖里。

今天是我的生日。今天是我在湖边的第三天。我搬了三家。终于在陌上花开住定了。第一天我住在扎西家，那是我三年前住过的地方。他们还是老样子。唱歌，跳舞，抽烟，喝酒。可是我明白我不是原来的我了。我搬走了。聊吧里的一切，象我的过往，瞬间变得无限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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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路过，涓江总在我心里激起乡愁般的依恋感和童话般的梦幻感。或者是因为我奶奶和我外婆家的门前，都有一条弯弯的小河。或者是因为有一个故事在我心里根深蒂固。那说的是在森林里迷路的的孩子遇到一座饼干和巧克力做的房子。房子边的小河里，流的是洁白的奶。

涓江和现实与非现实的那两条小河其实并不相似。涓江也是小河，但比我老家的小河要宽些，也深些。涓江这条离县城还有一小时车程的乡间小河，也不会有流淌牛奶的小河那样华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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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用一天的时间去那里呢，不就是因为那个地名对你来说既有神秘感，又有莫名的亲切么？你到了六库县城，听人说起周围的山水乡镇，这个地名乍然闯进你的耳里，让你一下想起两年前他对你讲述过的行程。他告诉你他坐了多久的火车又坐了多久的汽车，用了多长的时间，终于到了边境。他说起边境的小镇。他说起这小镇旁边的异国的百姓和赌场。就象天方夜谭，那时候，听在你的心里。

现在你无意中走在他走过的路上了。这条路，曾经在你心里遥远得象在地球的另一边，偏偏在你心里留下贫瘠而又奢华的古怪印象，只因为他的一字一句你都无法忘记的支言片语，只因为你和他的曲线分离而又交错，不能停歇，只因为你以为你永远无法企及或者永远失去的并不真的成为定局。你的不确定的双足现在居然走在他曾经走过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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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上黄土路的时候，Ｘ刚好换上了汪峰的碟，而且把音量开到如同高原男人的拥抱。我想要怒放的生命。很多时候很多文字无所谓好还是不好，只是在那一瞬间恰好扎进我们的血管。

我想我有马背女子的潜能或者前身。不然我不会那么迫不及待。在大公车别了我的车后厢以后我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要误了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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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我没有再去月亮岛。这和我再也没有去过湄江，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叫雨的人是一个道理。那时候我很小。去的时候是冬天。我们是全班同学一起去的，不知为什么我的记忆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记得一条很窄但是极清的小溪把月亮岛和陆地隔开了。水里有一条长满荒草的小路把陆地和岛连接起来，但是并不能改变我心里与世隔绝的印象。天是青灰的。我记得天是青灰的。岛在水里。岛上有黑色的树林。很多棵笔直刺向天空的树长在同一个岛上，彼此隔离，无声无息。

那个印象后来成为一种象征。人能够记住的是自己的内心。被河流洗去杂质后留存下来的不同阶段的时间影象总是具有不可摆脱的一致的精神取向和感官本能。人并不能真正选择自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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