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你从山脚逆流而上。有时候你从山顶顺流而下。有时候你的脚下是布满落叶，树根，碎石的山路，有时候你的脚下是一级级条石砌成甚至水泥铺就的光滑小径。
对后者，你曾经觉得反感。你不喜欢雕琢出来的事物，你也不喜欢你出生的这块大地上人们长久以来对自在之物的态度。他们有居高临下的姿态，惯于征服，修整，甚至连山也要驯养。于是历史稍稍久远一点的山都修了整齐的阶梯，现今也几乎都有了缆车。这样人们随时想要临幸，是不用花什么力气的。
但见得多了，你的心境倒平和起来。你学会了看你想看的，对你不爱的视而不见。无论如何，这山还是这山。山峰的高度不会改变。树木的品种不会改变。林子里依然有蜥蜴和蛇。山谷里依然有山涧。
你不能忘怀的就是这山涧。这水。山的灵气和柔情。山的感性和直觉。
有山就有水。正如有凸就有凹，有阳就有阴。如果没有水，山该多么粗糙。你的双脚会被砾石磨到伤痕累累。你的心会因为仰望而绝望。但是有水。
你在树林里穿行。远观时树林只是色彩。身在其中时你才能在凌乱中触摸到它的生机勃勃。参天大树树冠如盖，遮没了太阳。大树底下是枝条横生的灌木，张牙舞爪的荆棘，色彩鲜艳的野花，杂乱无章的野草。腐朽的粗大树干横亘在山坡上，或者就躺在你的去路上。乌黑的树干上已经长出笔直嫩绿的树苗。
阳光依旧时时透过树叶的缝隙射下来，打在你的身上。你汗如雨下。你渐渐觉得干渴，疲惫。你渐渐忘记你前来的目的。
这时你听到一种声音。
你听到飓风的声音，你听到骤雷的声音。但这声音绝不令人惊惧，也绝非转瞬即逝。这声音渐渐让你想到海浪。但它比海浪内敛，也没有间歇。这声音渐渐成为它自身的回音，它们交织环绕，在树林里回荡，终于充斥你的心胸，和你化为一体。
你听到的是山涧的轰鸣。
你站住脚，聆听许久。你离开山路往下攀援，好像屏息静气搜索答案，长途跋涉投亲访友。你穿过草木的屏障，跳到圆润平展的石台上。山涧就在你脚边。
你往它来的方向看，山峰高耸阔大，覆盖苍穹。你抬头看，看见一线蓝天被朝中间倾斜的树冠映衬着，雪白的阳光令人炫目。你低下头，看见山涧里布满大大小小的卵石和怪石。水清见底。源源不绝。水从霎时变陡的崖壁上倾泻下来，击打在石头和水面上，发出巨大的轰鸣。
你放下背包，在石台上坐下来。你浸润在这轰鸣里，汗水尽收，遍体清凉，只想从此生根，再不离去。
2008-9-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