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末,中苏交恶,国际形势开始吃紧。有一阵,好象战争就在眼前了,特别是珍宝岛事件发生后,准备打仗的风声越来越紧,全民备战的空气越来越浓。最高统帅指出,新的世界大战的危险依然存在,美帝、苏修亡我之心不死,我们一定要提高警惕,随时准备歼灭一切来犯之敌。绍兴城内三座小山都装了警报器,各个单位都花大力气,不惜血本大造防空洞,有些家庭也挖起藏身地窖,居委会旁边那座小小的馒头山上,也连日连夜挖造。空袭警报一连演习好几次。那阵子,我和严家孩子关系密切,经常到他家去玩。警报响起时,一起躲在八仙桌下,大气也不敢出,想象飞机正在头顶盘旋。有人说,绍兴城里防空地道规模挺大,已把三个山头联为一体。有个姓胡的邻居曾经带我们去参观过,就像电影里的煤矿坑道一样,里面一路灯火通明,把我看呆了。
其实,形势根本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当时敌我观念太强,难免神经过敏。可叹的是,当官的神经一紧张,小老百姓就会付出不必要的代价。根据上级文件精神,为了备战止敌机空袭人口密集城市,遭受重大人员伤亡,城市人口必须向农村疏散。不过谁也不会相信,把“四类分子”赶到农村去,是为了保护他们的生命免遭战机轰炸。那时有一种流行的说法:被打倒的反动派,他们人还在,心不死,一刻也没有放弃复辟的梦想。把他们下放到农村去,可以减小破坏力。
父亲属于“三九类”(虽然我至今也没弄明白,到底是哪几类),第二批迁送人员中,我们家榜上有名。显然,父母亲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他们没有料到,对我们家境非常熟悉的居委会干部,竟会这样狠心。母亲是个身体虚弱的斯文人,父亲有病,经常复发,两个女儿都已支农,儿子又那么小,哪有劳力参加农田劳动,这不成心把人往死路上推嘛。那个年头,干部的决定比判决书还严肃,根本不听什么申辩。在剩下来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母亲一反往常疏于走动的习惯,用她微弱的力量向亲友们求告,希望他们能够帮忙。那几天,她去我大姨妈家次数最多,那是因为大姨妈有个儿子在县委工作,可能有点心存幻想吧。当然这是徒劳的,一则他不可能有那么大的作用,二来有这么个亲戚,他也脸上无光,怎么好意思去求情。好象大姨妈答应了什么,父亲便以母亲的名义,给县委办公室写了份申请报告,要求将未满十岁的儿子寄养在姨妈家,当即遭到一口回绝。我看过那封回信,劈头一句就是“最高指示”:没有正确的政治思想,就等于没有灵魂。完全无辜的母亲,因为所嫁非人,在那些政治机器眼里,变成没有灵魂的东西。这是母亲平生心灵上遭受到的最大伤害,每次回忆起来,她都会脸上发烧。这下母亲完全绝望了,那天晚上,她坐在床上痛哭一场。我听她说,要不是我还小,她真地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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