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熟悉的政治怪圈

《新闻观察》第16期（2006,08,22）

一个熟悉的政治怪圈

一个曾经驰骋政坛多年的风流人物，现在又把执政期间的宝贵精神财富，装订成厚厚三大本奉献给大家。难得他这么热情，退休已有几个年头了，原来还没歇着。要从千百篇枯燥乏味的讲话与报告中，精心挑选出值得全国人民认真学习的文章，不容易啊，恐怕不亲身经历过的人是难以想象的。不过我怀疑，这样做是否真有必要。至于那些“具有重大现实意义与深远历史意义”的套话，人家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一点吸引力也不会有，再掀起什么学习高潮，根本不可能了，“****”那种热闹场面，应该属于最后的疯狂了吧。

我不否认，这里面有一些比较重要的历史文献，可以为将来的研究提供一些参考。但是这样兴师动众地出版发行，实在意义不大。首先从时间上看，这些东西还太新，尚未经受时光淘洗，急于历史定位，有点自作多情。再说，现在大家都很忙，没有那种阅读冲动。文选本身既没有什么新的思想，文字又很平淡，有兴趣的人肯定不多，印那么多，也是一种浪费。说真话，虽然这种书肯定会位居推荐书目的榜首，但是个人掏钱购买肯定是极少数，明显地又是公款的一种预算外不正常支出。照我说呀，占用这么多公共资源出版的东西，是不好意思再拿稿费的。

说起来又不太好听了，像“十六大”报告之类的东西，又不是什么个人著作。谁不知道，那是集中多少秀才、化了多少精力、报销多少公款制造出来的，完全属于集体制作，怎么可以占为己有呢？许多讲话也都是秘书写的，最多只是提了点想法，或者作了些修改意见而已，而且属于公文，不是独立的文章。与那个自称 “无法无天”的伟大“和尚”相比，文采确实差远了。现在的政治领袖人物很少个性语言，说的都是谨小慎微的公共话语，跟报纸上的用语没有什么区别，个人魅力很有局限。而且写文章的水平也比秘书差，所谓的文选基本上都是秘书们的杰作。也难怪，打打桥牌跳跳舞，南巡北访飞来飞去，忙着会晤世界领袖，谈笑风生得合不拢嘴，哪一样不比埋头伏案痛快。既然知道写文章不是自己的强项，为什么非要附庸高雅，在理论舞台上紧张地踮起脚尖？政治家不一定非得是什么理论家、思想家不可。做好自己的份内事，抽空多读点书，时刻把百姓的利益挂在心上，勤勤恳恳替他们着想，充分尊重人权，调动各方面的聪明才智，并且能够虚心听取不同意见，不时进行自我反省，就算是一个很优秀的领导者了。不会写一手妙文，不是什么严重缺陷。我们已经不再相信，政坛上的顶尖人物就是我们国家最有智慧、最有实力的人。往往只是风云际会，把他们推到风口浪尖上，之前连自己都没想到。谦虚点不是罪过，自我膨胀倒真地很滑稽了。

不少中国人尤其是很多一朝得志的领导人，骨子里都有“永垂不朽”的情结，急于确立自己的历史地位，说穿了，与年少时充满激情地题写“到此一游”四个大字的豪情一脉相承。把自己看得太重，往往容易失重。说到底，一个领导人的业绩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刻在人心里的。只有深入人心的东西才会真正永垂不朽，经得起岁月的冲洗。对照中外思想家的著作，自己也会不好意思的。希望我们的政治领袖们不要太勉强地去热心什么理论建树，早日摆脱那种在自己身上大挖理论细胞、以期人去碑留的政治怪圈。不要再制造那种不受欢迎的理论垃圾，把优质出版资源让给经典作品吧。

国外已经退下来的领导人，大多有撰写回忆录的习惯，作为很多重大事件的见证人甚至当事者，他们的忠实记录，的确是一笔独一无二的宝贵财富。遗憾的是，我们的那些权威人士却认识不到这一点，没有留下这样的遗产。有的还狠不得把自己的灰暗一面一笔抹杀，连修饰一番的信心都没有。这样一来，很多历史事件都留下了不少疑点、盲点，甚至可能永远成为不解之谜，非常叫人痛心。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不光欢迎退下来的政治家集中精力认真书写回忆录，供人研究借鉴，而且最好能够形成一种制度，凡是公共政治人物，都有义务忠实记说历史，经当代人充分点评后载入史册，这显然是他们退下来对子孙后代的最大贡献，比一百本东拼西凑的什么苍白理论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