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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录
出生入死
——一个新四军老战士的回忆
(传奇故事) 整理:黄俊生
这是一组真实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叫黄均清,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后随十万转业官兵的林业三师来到黑龙江林区。战争年代他出生入死,屡建战功,富有传奇色彩。这组故事是由老人口述,由其亲人记录整理,以此缅怀为中华民族的解放事业而献身的先烈们。
(一)
我是一九四四年十四岁参加新四军的,刚一到部队就当上了通讯员。有一次,首长交给我一封信,要我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某支队去。我二话没说,把信往怀里一揣,就跑步上了路。跑啊跑啊,约莫有一半路时就隐约听到枪炮声。虽然那时发生战斗是极平常的事,但直觉告诉我,这与我送信的那个支队有关,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估摸着就要到支队驻地时枪炮声停止了。我跑上一座山头,山那坡的景象一下子让我惊呆了,这是战场,刚才的枪炮声就是在这里响的。可是现在一片寂静,连鸟叫蛙鸣都没有。
这是一个不大的小山岗,山脚下是一溜漫岗,快到山顶时形成一圈陡坡,此时山上到处是硝烟,漫山遍野都是尸体,新四军战士和日本鬼子相互纠缠着,不难想象刚才的那场肉搏是多么残酷。我愣在那里好一会儿,不知怎么办才好。我忽然想起了我的使命,马上扑到尸体堆里,去找还活着的新四军战士,要问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要把活的救走。可是找遍了整个战场,一个也没有。我不死心,两眼急得直冒火,正当我还想继续找下去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有声音,回头一看,一个日本兵站了起来,趔趔歪歪地向我走来,我来不及多想,就地抄起一杆刺刀枪,猛地向日本兵的胸膛刺去,日本兵“哼”的一声倒下去了。站场重又恢复了寂静。就在这时,我猛然看到一面红十字白旗在对过不远处的林子里一晃我不容多想,赶忙就地卧倒,接着听到的是呓哩哇啦的说话声。糟啦,跑是来不及了,拚又不值个,我急中生智,一下子拖住身边的一个日本兵的尸体,两腿一夹,使劲一翻,尸体正好压在我的身上。来的是日本鬼子的收容队,他们也是来找活着的人的。不一会儿就来到我的身边,一个日本兵“铛”地一脚把我身上的尸体踹了下去,我那瘦小的身躯完全暴露在外了。多亏我刚才在尸体堆里翻来找去的浑身沾满了血迹,日本兵没有看出马脚。但也许是仇视吧,就又抬起了脚,照准我的小腹就是一脚。这一脚好重啊,我一下子轱辘了两个个儿,疼得我好半天没喘过气来。实在话,也不敢喘气。我闭着眼睛都感觉到明恍恍的刺刀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日本兵没有发现破绽,便走了过去。又过了好一会儿,等日本兵检查完走了以后,我从尸体堆里爬起来,又急匆匆地跑回总部。几天以后的情报证明,那股鬼子是扑向总部的,半路上同正在向总部靠拢的支队遭遇了,双方都无一生还。
(二)
有一回,我带领一个侦察小组到前沿国民党敌占区去侦察,趁黑摸进了一个小村子。突然,一阵汽车马达、人喊马嘶的嘈杂声,紧接着大批的人一下子涌进了村子。撤已经来不及了,我就和战友们商量决定先抓个活的问个明白。俘虏抓来了,一问才知道,这是敌某师师部,已经准备抄我军后路,来个突然袭击。敌人的配备情况也问明白了,情况严重,必须想办法冲出去,回去报告军情。按照俘虏的交代,我们摸到了敌人马队驻地,敲掉岗哨之后把马全部放了出来,又放了一把火,我们每人骑一匹马,赶着马群就往村外突围。由于来得突然,敌人还没闹清怎么回事,我们已经突出来了,但并没有脱离危险。就在这时,敌人的机枪响了,我感到好像有人在后背冷丁推了一把,一下子跌下马来。一个战友见此情景旋过马来,我迅速爬起来跳上战友的马,返回了部队。等事情平静下来后,我才惦记那个蹊跷的事。战友把我的行李包拿了过来,行李十字花绑带夹着迭在一起的三双布纳底鞋上有三个指头大的洞,挪开三双鞋,洞又钻进被子里,终于在最后一层被子里找到了三颗缠着棉絮的子弹头。我保存了好些日子,直到全国解放,我把这三颗子弹头交给了纪念馆。
(三)
有一回,我们连奉命打阻击,掩护大部队撤退。国民党军队以一个师的兵力组织冲锋,我们扼守在一个小镇子边的一个山头上,这是交通要道,虽然地势险要,但敌人杖着人多、炮多,轮番进攻,尽管大部队给我们留下了十多挺轻重机关枪和大量弹药,仗还是打得十分艰难。我们已经打退了敌人十几次进攻,坚持到了预定时间,达到了阻击目的,队伍也损失了三分之一。我是副连长,我命令留下四个人和我继续阻击外其余的人一律撤出阵地。战士们都打红了眼,都要求留下来,在我严厉的命令下,战士们都依依不舍地撤出了。我领着一名班长和三名战士,又打了一阵子,班长和一名战士又牺牲了,另外两名战士一个也受了伤。当我确信撤下去的人已经走远时,就又命令这两名战士撤下去。他们说什么也不撤,我的嗓子都喊哑了,他们也不听。最后我只好说:你们要活着回去,要向首长汇报我们的情况。这才说服了他们。我把一块怀表、几元军饷、三粒子弹和一个党费证用一块布包着,交给了他们。他们哭着向我敬了个军礼,转身撤了下去。
在敌人还没组织好下次冲锋的间隙,我把阵地上所有的武器都摆在战壕边上,做好了战斗准备。敌人大规模的进攻开始了,小山头的前方和左右都是敌人,他们呀呀地乱叫着,在炮火的掩护下冲了上来,这下我可打了个痛快,就象电影《英雄儿女》中的王成那样,一顿下子把敌人打了回去。就在这时,我发现敌人开始向我的后侧迂回,这是要抄我的后路。我知道这是我撤出的唯一时机了。我检查了以下驳壳枪,就跃出了战壕,撤到山后的镇子里。敌人也一下子压了过来,有没路可走了。我躲到一间厕所里,看到敌人大部队也都开进镇子,安营扎寨。我一看这样也藏不住,索性就跳到粪坑里,敌人上厕所陆陆续续不断流,我连动也不敢动。这样我躲了两天一夜,第二天夜里,我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镇子,在河边脱掉脏衣服,又洗了个澡,只穿一条短裤背着驳壳枪又上路了。
半个月后,我找到了部队,战友们惊讶得不得了,都以为我牺牲了。我到了师首长那里,师首长简单你问了问我的情况后对我说:你回来很好,不过组织上还要对你这几天的事情做些调查,这是事业的需要,希望你正确对待。说真的,我当时挺窝火,我拚着命完成了任务并且回来了,连句安慰话都没有。我又一想,首长的安排也许有道理,我就安心等待调查了。 半年后,我的问题才彻底弄清。原来师部里一个作战参谋是敌人的奸细,他看到我从敌人枪口下活着回来了,就谎称我肯定是被敌人活捉了又放回来的,师首长拿不准,就把我软禁起来。后来在我地下党的配合下,才把这个奸细挖出来,处决了。事后,首长和战友们为我庆功。那时我想,真是明枪好躲,暗箭难防啊,要不是部队首长有主意,我恐怕早就命丧黄泉了。
(四)
在保卫延安战役中,我所在的某纵队奉命在外围牵制胡宗南部。李先念主席当时是我们纵队首长,我是首长的警卫员。那时的条件十分艰苦,我们牵制敌人,敌人也牵制我们,又加上七、八月份的梅雨天,黄河两岸的黄土高原那不毛之地什么东西也没有。由于敌人全线封锁,给养一点也弄不进来。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已经吃光了,整个部队断粮已经一个星期了,连病带饿一批批战友牺牲了,部队减员已超过三分之一。首长万分痛心,就连最残酷的战役也没有减员这么多、牺牲这么大呀,如果这个局面再持续一、两天,整个部队就会彻底垮了。
派出去的人有的饿死在半道上,有的空手而回。我想我是****员,不能眼看着战友们饿死,得想办法,找生路。就向首长请求任务。首长问我有把握吗?我说没有,但我还是要去!首长答应了,并拿出了配个他的几块干粮,我说什么也没收,转身冲进大雨里。
我漫无边际地走啊,走啊,实在太饿了,心里发虚、浑身乏力,腿脚都不听使唤了。道路泥泞,特别难走,我就脱掉沾满黄泥的鞋子光着脚走,最后实在走不动了,两眼一黑一个跟头扑倒在地就再也无力爬起来了。心想,这回完了,恐怕我也要扔在这里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在滂沱的大雨中隐隐约约有孩子的哭声,我一下子来了精神,有孩子就会有大人,有大人就会有粮食。我拚尽最后的力气向前爬去,哭声越来越近,却不见人影和村落,只有一条小河清澈见底,我失望了。忽然,我看见一个四条腿带尾巴的一尺多长的东西窜上岸来,哇哇地叫着,跟小孩子的哭声一样。我知道这是娃娃鱼,心里顿时灵机一动,它是鱼啊,不也能吃嘛!于是不由分说,我使足了力气扑了上去,一下子就把窜到岸上的那条娃娃鱼抓到手里毫不犹豫地就往嘴里送。真饿急了,一条二、三斤重的活鱼就这样让我给吃了。肚里有了食,浑身来了劲,我很快又抓了两条,拎着就往回跑。首长乐坏了,马上派一个连足足捞了半天,这下可解决大问题了,全纵队都吃到了鱼肉。两天后给养上来了,我们开始了反攻,我也因此立了一大功。
过了些日子我才知道,那个地方的人把娃娃鱼奉为神明,世代都不吃它,结果使得娃娃鱼越繁殖越多,也为人民解放战争立下了一大功。
一九九六年整理与家中
发表于《双鸭山广播电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