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合

06-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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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合



他在山涧小道上已经穿行了一个多小时了。他左右观察着,深一脚浅一脚的,不时被树根子绊倒。他在寻找一块地方,一块既舒适又隐蔽的地方。其实他用不着这么费劲去找,这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他太熟悉了,只要稍微一寻思,理想的去处就即可出现在脑海中:那眼山泉清冽甘甜;那对松鹤立鸡群;那悬崖怪石嶙峋……
  这些地方留下了他孩提时那天真无邪的欢笑,留下了他年轻时憧憬未来的理想,更留下了他对生活的热爱和追求。他曾多少次一个人来到这里独自欣赏这里旖旎的风光,生发出许多遐想,这里是多么的让人流连啊。
  而今天的他却没有一点这样的心境。是啊,已经四十多岁、三个孩子爸爸的人了,许是平淡的生活消磨了他年轻时的幻想,变得老成持重了?是生活的重担把他压得沉默了?是日出而做、日末而息的单调而乏味的生活使他变得麻木了?都不是。他今天特意请了假到这里来是执行一项使命,是为了昨天晚上许下的、明天就要实现的诺言。
  “扑通――”又被绊倒了,他又象没事一样爬了起来,这回他没再盲目的向前狂奔,而是站在那里大口的喘着粗气,涨得通红的脸上已经大汗涔涔了。他抬起头向四周张望着,透过灌木丛他看到了一切,似乎又什么也没看见。“我这是怎么啦?”当然是激动的。
  “哗――”一盆猪食倒在了槽子里。
  “嫂子,好早啊?”他与邻居打着招呼。
  “象你们老爷们那么没出息呢!”本来他应该听到这样一句类似的话,他们做邻居这些年来就一直是这个样子的,可今天却没有听到,他也没有在意,许是人家忙着呢,没工夫搭理咱呗。他也没多想,转身向厕所奔去,路过她家的猪圈时,无意中他又见称为嫂子的人妩媚的笑意,他仍然没有多想,忙进厕所解手去了。待他回转时,见她依然站在猪圈外用棍子为猪刮痒痒呢。他走了过去,双手扶着圈篱笆:“嫂子,你可真会伺候啊,这猪到过年一定会长到四百斤”他不是恭维,她的确是一把过日子好手。
  “哎,求你一件事行吗?”她没去接那个茬,其实邻居住着,相互帮衬的事是少不了的,所以彼此也不见外。
  “啥事?”
  “嗯――今天下午下班,你到东边道口道班房的后山头上去找我。”这时他才意识到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一眨都不眨,就在他与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这双美丽的眼睛里的些许复杂的情感,同时这双摄魄的眼睛又不容置疑的罩住他的每一根神经,话到嘴边的“干啥去?”继而变成了“嗯,行!”。
  那一天可真难熬啊。“他约我,干啥呢?”他神不守舍了,精神开始溜号了。他扳住一棵榛柴正待下镰刀,扳着的手竟下意识地撒开了,榛柴象弓弦一样反弹回来。“啪――”的一下实实惠惠地打在他的脸上。好疼啊,火辣辣的,他忙扔下镰刀,双手捂着脸揉搓着,眼泪都下来了。好一会儿疼劲才过,他又操起镰刀,“咔嚓”一声,终于把那棵该死榛柴割断了。他向山上张望着,其他人都已经割到前面去了,他这个林带赤条条的摆在那里。他稳了稳神,不敢再多想,埋头干了起来。
  下班时间终于到了,工人们一边往山下走一边招呼着。“你们先走吧,我把这点干完。”他心里明白,这是醉翁之意。不过这回他真的煞下腰来干了起来,待人们走得无影无踪时,他的活也干完了。他顾不得喘口气就奔下山来。道班房那地方是回家的必经之路,但是挺背静。
  “他约我,干啥呢?”
  他唤她嫂子是因为他丈夫比他大,而他又比她大三岁,如今也是儿女绕膝的人了。听说她家是农村的,为了城市户口、为了跳出那个穷乡僻壤、也为了日后有个依靠,她出走了,来到这里的一个亲戚家,经介绍与她丈夫相识,很快就结婚了。听女人们传言,说她在老家还有一个对她好、并十分想娶她的小伙子,她成亲后第一次回门差一点没弄出人命来,据说他丈夫一想起这事儿就恼火,几年之后她试探着又打算回家看看,她丈夫大为光火,把她好顿揍不说,还扬言如果她还要一意孤行的话,那么她就永远也别回来。她不敢再多想了,是啊,有啥看的呢?人还那样,物还那样,只是更穷,更让人瞧不起。时至今日,她回门只有那一次。
  她结婚时他不在家,他在哪呢?哦,在部队当兵呢,那时的他威风八面。当兵决非易事,全林业局一百四十多人报名体检,部队只要五名,竞争相当激烈。那时的他就已长成现在的个头了,块头也有,在十八岁左右的男孩子堆里,可算是凤毛麟角,难怪领兵的首长一见就喜欢上了。另外,更有他机灵、以智取胜的本事。体检开始了,他正在脱衣服,那位领兵的首长走过来,简单地询问一下他的家庭状况,然后就若无其事地到别的地方去了。每到比较重要的检查时,他都感觉到这位首长走过来向体检表扫一眼就走。该量血压了,可能是由于紧张,他的血压居高不下,大夫连着测了两次都不行。那位首长又过来了,跟头几次一样看一眼体检表就离开了,不过这回他没直接走出屋子,而是走到窗前,掏出两支烟,回头招呼坐在旁边搞监督的另一个兵过去抽烟。他灵机一动,这是一个难得的机遇,就在大夫准备再测一把,或是就打发他走的当口他恰到好处的开口了。
  “阿姨,求您了。”随即抬起头来,用热切的目光望着面前这位慈祥的完全可以当他妈妈的女大夫,女大夫终于被说服了,自言自语道:“再量一把看看。”这一把量的非常迅速,待那位监督兵回转身子时,女大夫就已在体检表上添上了“正常”二字,他心里悬着的这块石头落了地。他有意无意地朝窗台方向望去,那位首长也正面无表情的望着他。他呢,回报首长的是一个淡淡的令人无法察觉的微笑。
  那时当兵可了不得,表现好,政审合格才能被提名。当上兵政治待遇上去了,人都高看一眼,家里人也跟着光荣,三、五年回来后至少是一个正式工作,这在大多数的年轻人当中是一件梦寐以求的事情。他当兵刚走,就有上门提亲的了,间或也有提农村的,他好生气,写信告诉父母这事用不着他们瞎操心,等他回去再说。他的想法是相当实在的,找个农村媳妇整天卖粮吃,挣那么两个钱受得了吗!落户口可是个相当难的事,得等指标,还得靠关系,熬了十年八年落不下的有都是。再说了,以后有了孩子咋办,恐怕要成了不上户口的黑孩子,那可万万使不得。
  他转业后的第二年就结婚了,媳妇当然是全林场条件最好的。结婚那天相当热闹,全林场的人几乎都来了。那些天里,他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了,他的眼里没有其他女人,只有他的媳妇,他的心完全被他媳妇占领了,他为此感到过自豪和骄傲。事物的发展就是如此,似乎看起来圆满的东西,往往也就从这一刻开始了它的不圆满。就在他结婚那天,前呼后拥的人群当中有一个女人最忙碌,婚姻这一套没有她不懂的,她把其他周围的女人指使的井井有条。婚礼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而她却无法不令我们这位做新郎的注意了:她那朴素的装束那么干净和体,色彩又是那么宜人,丰臀和秀乳都毫不掩饰的突出着那迷人的曲线美。那腰肢、那臂膀、那颈项都无不渗透着成熟女人那无法抵御的诱人的活力。她长得并不特别漂亮,看不出来有什么突出,但就整体而言又是那么的无可挑剔。他有意无意的一边做着新郎一边欣赏着她忙碌的身影。
  “米格-25!”这个奇怪的形容对她来说再合适不过了。在部队上军事课时,首长讲了这样一个故事:苏联空军叛逃到日本的米格-25歼击机被肢解后,专家们得出这样的结论,单就部件而言,没有什么特别精到的地方,但组合起来却是一个地道的精品。他看得出她是一个能主事的女人。她就是他称为嫂子、后来又住邻居的她,这是她给他的最初印象,也是第一印象。
  他不紧不慢的骑着自行车,思绪却又迅速的扩展开去。邻居住着,虽然个忙生计,但接触的机会也是不少,她开朗大方,为人做事又是那么有礼有节。不可思议的是她时常挨丈夫打,每当左右邻居前去拉架时,她捋捋头发擦擦眼泪,又很礼貌的待你为客了。
  “嘿,女人啊”每当此时他都在心理为他怜悯的叹息着。
  “嫂子对你多好,你还打她,你还想咋的?他怒气冲冲地为她打抱不平。”要是我有这么好的媳妇我都供起来,你可倒好,说打就打。“
  她的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沉默寡言的人,任你怎么数落,他蹲在那里只管一口接一口的抽他的“蛤蟆头”,就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日后仍我行我素,照打不误。生活的消磨似乎使她麻木了,每天都焖着头干她的活,想她的事,那苹果似的脸蛋儿也日渐失去血色,两眼也变得无精打采。她瘦了,完全没了年轻时的神采奕奕,只是穿着还是那么朴素、那么洁净。她的人缘极好,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都找她帮忙,女人家的那些活没有她不会的,也没有她不精的。大伙喜欢她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她从不扯“老婆舌”,也从没有男女之间的风流韵事。女人们喜欢她有一些人是看中她的活计了,有一些人则感觉到有安全感,她不会勾引自己的男人。与女人的小心眼相比,男人堆里还真有几个恨她的,据说这几个人还真都是想占她便宜的人。
  “吃着碗里的,捣着盆里的,没出息。”他也在背地里骂过那几个臭男人,他是这样想的:好样的女人多的是,不可能都为你所有,还是实际一点好,不去干那自寻烦恼的事。其实他也有类似的烦恼,还是在他结婚后的几年里,有一个女人就经常到他家来玩,见他就爹声爹气、贴贴乎乎的套近乎,他烦个够呛,最后还是他媳妇敲打了那女人几句才算了结。事后他问媳妇,“你咋不早说呢?”
  “我倒要看看你意志坚定不!”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你就不怕我悠过去?”他揶揄道。
  “你敢!”媳妇恶狠狠地马上回敬了一句。他没再说什么,全当媳妇爱他而吓唬他,他恰恰想错了,他媳妇不是吓唬他,而是动真格的,这当然是后话。
  “嘿,人啊,无论他是男的还是女的,如果没有一、两个人去爱那才叫怪呢。”想到这里,他禁不住自己“扑哧-”一声乐了。是啊,男婚女嫁还真没有剩下的,这还不算,名花有主的还有你争我夺,太没意思了。
  这时夕阳西斜,道两旁的树影也都抻长了,清风徐来,赶走了燥热,凉凉爽爽的,消除了一身的疲倦。他一抖精神,车子也飞快起来,再拐过前面这个小山头就到了道班房的岔路口了,他的车速又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她约我,啥事呢?”这话他已经问过自己多少遍了,就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该想到的理由他全想到了,但又被他全否定了。其实,这么大个男人啥事没经历过,啥事不明白呢?他不是没想过男欢女爱方面,不过也被否定了,他自惭形秽:“我可不是她应该喜欢的男人。”这样想来,心情果然坦荡了,不管那么多了,既然答应人家了,就要为人家负责。心里想着,脚下就加劲了,一会儿功夫小山包就拐过去了。
  太阳快要落山了,山影也都显露出来,一块一块的遮得山坡、山沟一暗一片,而唯独道口那座红专白瓦的道班房在夕阳的照射下鲜亮鲜亮的,那么耀眼。看到这些,他的心又怦动起来,他强迫自己低下头不去看,脚下的劲却始终没减,越是靠近那个地方,他就越不自在,头又不由自主的抬了起来。
  “她在那里。”他惊喜的差一点脱口而出,他看到道班房的房脊后有一点红色的东西在晃动,他知道那准是她。他下意识的朝后头瞟了一眼,其实完全用不着,这时候谁还不回家。
  这道班房过去一直是养路人住的,后来改成木材检查站,没多久检查站也搬到别处去了,这里也就空了下来。这里靠道边,还有一段路才能到家,所以人们都愿意在这里歇歇脚。这时他一下子明白她约他在此地等他的特别用意:要是有人路过,别人也说不啥来,真实用心良苦啊。
  他推车直奔房后,把车支好就捋着后山的羊肠小道爬去,好在山不高,一会儿就爬到了半山腰。
  “来,到这儿来!”她手里攥着一条红头巾站在半山腰的一棵大树旁,向他直招手。他身不由己地向她奔去,脚下哗哗作响的树叶子在他听来比打鼓还响,他顾不了这么许多,一直向前奔去。
  他和她终于站在了一起,很近很近,这么些年来他第一自单独和她挨得这么近,彼此都感受到了呼吸。就在他向她奔来之际或者更准确地说,就在他拐过那个小山包,她向他摇动红头巾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她不顾一切地望着他的眼睛,他也不容置疑的把眼光迎了上去。此时,雀儿飞走了,鼠儿窜没了,就连风儿也不知躲到那去了。这里只有她和他,只有他和她的心儿在跳动。“情到尽时一切语言都是多余的了。”他和她就这么彼此望着望着。
  这边的太阳完全落山了,山林里也渐渐的暗了下来,就在太阳的最后一缕余光下,他见到她的眼睛一眨,一滴晶莹的东西掉落了,她抽搐起来,哭得好伤心啊。他呢,先是一愣,继而抱住她的双肩劝慰着,终于她又抬起头来。她的脸又泛起红晕,还沾着泪花的双眼炯炯有神,精心梳理过的头发散发着诱人的清香,他陶醉了,两眼微闭,想把这无与伦比的美永久的留在记忆里。这些年来他是第一次这么真切的感受到一个女人和她的美丽,真的。
  “还疼吗?”
  “什么?”
  “你的脸。”
  “见你就不疼了。”
  “回去我给你上点酒精。”
  “不,不用了。”
  “不用也得用!”
  “那,那就用吧。”
  她一点脚尖,冷不丁照着他的脸使劲亲了一口,那个脆生劲就甭提了,她嘻嘻哈哈的鸟一样飞下山去,他也年轻人似的追了下去。
  “明天我跟你上山!”
  “那哪成,那么多人。”
  “那就我们俩好啦,上另一个山。”
  “这—”
  “求你了,就一次。”
  “好吧,后天中吗?”
  “一言为定!”
  这一夜他失眠了,他没法不失眠。那双眼睛、山林、妻子、孩子;那双眼睛、父母、姊妹、朋友;那双眼睛……说实在的,结婚这么些年来,他还从来没接触过第二个女人。结婚之初,他感到是那么幸福,媳妇对于他那再合适不过了。可没多久他媳妇就露出了傲慢和自负的狐狸尾巴,起初,他没多想,只当是领导家的千金,娇惯的,日子长了会好的。其实他想错了,媳妇在很大程度上没有把他当作丈夫,而是当作了她随心所欲骄横跋扈的战利品,一件可任她摆布的玩物。他恼恨过自己,那么短见识,那么轻信。他也为此反抗过,但无济于事。结婚不久,他缘于老丈人的关系,被从生产一线调到林场场部当管理员,并准备一段时间后再转干。他是个实心眼的人,没有多想,只当是工作需要,干的也蛮有劲头的。难免有品头论足的,听着不顺耳,也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难道我就没有一点能力,就得靠关系吗?在这种心理驱使下,他开始不去理睬老丈人那方面的关系以及这些关系所衍生出来的一系列的关系了。不满接踵而至,开始时敲敲打打,接下来就是不理不睬,最后就是到处拆台,使你无法干成一件事。媳妇不仅和他们沆瀣一气,而且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急先锋,在家给他再施加压力,提出许多苛刻的要求,稍有异议就七个不依、八个不饶的,整得他神经兮兮的。一个活泼爽朗的人硬给逼成了性格暴躁、沉默寡言的人。
  “这是他妈的什么社会,不干事,光整人!”
  有一次实在逼急眼了,他破口大骂。在那个非常的年代,这一骂可非同小可,打你个“现行”绰绰有余。媳妇自然又抓住这个把柄,时不时的要挟他,几次他都想什么也不顾的发作起来,几次又都压下了火。是啊,父母姊妹都在这里,无论如何是跳不出他老丈人这个林场党支部书记的掌心的。现在苦只是苦他一个,“决不能因了自己再连累别人。”这样想来,心里就宽绰多了,但这口气咽不下。媳妇满以为他只能忍气吞声,她好继续为所欲为,恰恰相反,他决心离开场部这个是非之地,“什么代干,去他妈的吧,还干我的工人去,不跟他们扯了。”媳妇仍然跟他骄横着,但底气明显不足了。就在这稀里糊涂的十多年里,孩子接二连三的出生了,生活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他跟媳妇的关系仍然没有缓解,他把属于自己的、渴求能有所作为的那一点点灵火埋在了内心深处。他木呐了,迟钝了,似乎对任何事情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只是在干活的时候不同,他对什么活都在意,都竭尽全力地把活干好,有一股生龙活虎的劲儿。但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干活可不是在那里使蛮力气,他浑身的灵气表现得淋漓尽致,活给你干得有扳有眼,恰到好处。人们都佩服他,都愿意跟他在一起干活。
  山里活有一个不成文的讲究,谁能耐大谁当头,这可不是摆弄人的能耐,也不是拔豪横的能耐,而是要真本事。抬“蘑菇头”是山里最较劲的活,最能看出本事大小,他是“老二杠”了。抬木头很有讲究,劲大小没关系,只要劲使在一起就中,这就是一致性,没有这个讲究那你甭想抬木头。
  有一回,一个刚来的小伙子,仗着一身力气,不忿他,想拔个豪横,向他挑战,他说什么也不干。理由很简单:干正经事,别闹着玩。但小伙子不依不饶,争强好胜,非要和他比试比试不可,并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他终于被激了起来,要给这小子点颜色看看,煞煞他那张狂劲。在一棵两个人根本抬不起来的原木前,有人早准备好了一副杠,两人各执一头,有人在中间裁判。照例,两人哈腰,杠上肩,预备好,听裁判喊号,一起用力。谁的力气不支谁的杠就会沉下来,胜负就分晓了。小伙子心有歹意,拿出了挑水的架势,竖抗着杠子。这个姿势是抬木头人的一大忌讳,万一杠子折了,会挑断锁骨的。他刚想告诉那小伙子,不料小伙子想先发制人,不待裁判喊话,就冷不丁使劲挺腰向这边撅来,这一着挺很,对方如果没有防备的话,那腰是无法承受的,腰折人亡都是有可能的。这时的他决非等闲之辈,就在杠子搭上肩的一瞬间,位已站好,劲已铆足。那小伙子抢把没得手,再挺也无济于事。这小子本来人高马大,这点优势也占不到了,就觉得杠子一点点往肩里刹,想挺挺不住,想撤撤不了。哈着腰,撅着腚,脸涨得通红,嘴里还直亨嗤,那丑态逗得人们哈哈大笑。再看他的脸不变色,心不跳,平静而自然。那小子终于支持不住告饶了,他没有乘人之危,而是正常的一松劲,那小子就扑通一声爬在了木头上,脸色蜡黄,大口喘着粗气,没人再理这小子。
  这头儿他是当定了,可他不干,他不愿意操心费力的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闲事,到落得个逍遥自在。
  其实最露脸的算是打篮球了。那个年代除了开会,娱乐活动很少,场部的篮球场就成了全场男女老少晚饭后睡觉前的活动中心了。小伙子们,老爷们们能比划两下子的都来比划比划,人手凑齐了就赛一场,有人自告奋勇当裁判,口哨自己备,水平高低不说,倒有个谦虚劲,吹错了商量商量谁对听谁的。有时临时裁判左右一撒眸没人能比上他时,就耍起威风来:“听不听我的?不听我可不干了。”球员们无奈只好让他继续裁,左右是个玩,跟干活一样,人们玩球也愿意跟他玩,他球玩的好,性格也好,轻易不急眼。
  观众的成份是复杂的,但女观众多数是来看小伙子、老爷们耍票的。男人们的健壮体魄,争抢拚夺,机灵果敢,无不博得女人们一阵阵欢笑和赞叹。他理所当然的引人注目,这里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男人们回到家里把关于他的事情说给女人们听,因而女人们在不熟悉他时已经对他有印象了。女人们又毫不掩饰的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每当他口渴了,总有人为他端来一杯水;他出汗了,总有人递上来一条毛巾或手帕之类的东西,甚至还有人跑出多远为他捡球。尽管在那个色调单一的年代不允许女人们在服饰上有更多的遐想,但她们还是在有限的条件下竭力地去表现着自己的青春美貌和魅力,虽说谈不上争奇斗艳,倒也别具一格。古人云:“女为悦己者容”是有道理的。
  女人堆里当然也有她,所不同的是如果男人堆里没有他的话,她也会找借口走人的,她看的就是他,她企望的就是他,她不象其他女人,偶像可以随意更换,娱乐场所始终能找到兴奋点。她不行,没他,她就没精神。嘿,她真的是把他当成梦中情人啦。他呢,对此却一无所知。她的美貌是数一数二的,男人们都用热辣辣的眼光盯着她,有几个胆子大一点、又自我感觉良好的就姐姐长妹妹短的上前套近乎,轻者遭冷落,重者冷嘲热讽骂你个狗血喷头。她骂人有她的诀窍,即让你如梗在喉,吐吐不出,咽咽不下,自己难受自己知道,而在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失体面。
  她到公共场所主要是去看他,他对此却不屑一顾,他有自己的逻辑,绝不去随帮唱影,别人喜欢的就喜欢好了,我绝不会跟你去争去抢;喜欢我的到啥时候她都会喜欢的,不用强求。他嫉恨非婚姻关系的那种卿卿我我,而内心深处却企盼着有人也爱他,这种矛盾的心境表现出的是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孤傲,女人们有的想接近他,却又怕他,所以只好观望。一来二去生出是非来。原来女人是“成也萧和败也萧和”,有的人想靠靠不上前,就另施一计,故意在他面前去接近她根本不喜欢的男人,而他同样视而不见,气急败坏的女人反而盯上了他:倒要看看你和谁好!稍有一点蜘蛛马迹就添油加醋的张扬出去。好在他身正不怕影子歪,风言风语也就销声匿迹了。
  其实在他的内心深处真真切切的喜欢一个人,那就是在他结婚时第一次见到、后来又住上邻居、称为嫂子的她。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人们的意识是压抑的。尽管如此,人们那比大海和天空更广袤的内心世界,恰如大海波涛,彩云飞舞,那么波澜壮阔。心里运动是无法遏制的,只要生命存在这个运动就存在。十几年来,我们的主人公在意了人们对她的任何议论,但他不去掺和,偶尔还旁敲侧击的探听一下虚实,仅此而已,他不越雷池一步。
                 
  他们如约上路了,他们相距几十米,相互关照着向山里走去。崎岖的小径被灌木丛掩映着,时隐时现,不时传来几声山雀的鸣啼,静谧的山林令人心旷神怡。
  他在一眼山泉旁停了下来,很快她也赶了上来。她还是前天的装束,不同的是手上拎着一个篮子。由于赶路,或许由于激动,她的两腮通红,鼻尖渗着细细的汗珠。他怜爱的瞅着她,递过一条毛巾。
  “来,洗洗吧,凉快凉快!”
  “哎。”她蹲了下去,拢了拢头发,两手向泉水探去。女人的美是掩饰不住的,她那浑圆的硕大的屁股无不昭示着一个女人的成熟,熟透了的果子是惹人馋的,一种无法抑制的情感在胸中奔突。他痴痴地望着,眼睛一眨不眨。她回过身来递过毛巾。
  “给,你也擦擦,看啥你?”
  “看你呗。没成想你的屁股那么大。”
  “嗨,你们男人真是粗心,这么些年了,你才看见?”
  “嘿嘿。”他一边傻笑着,一边用力抱住她,她却把他推开了。
  “今天看好了,当初干啥了的?人家托人到你家求亲,你连照片都不看,说我是农村户口不好养活,我这不也嫁人过活了吗”
  “嗯――那是你?我真不知道,是我的不是。”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恨死呢了。”她两手象捣蒜似的在他的胸前乱捣着,他重又把她紧紧的楼在怀里。她嘤嘤的哭了,使劲的攀着他的脖子,滚热的泪水扑扑得落在他的肩上,她抽泣着,每一声都震动着他的心扉,她要把这十几年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当初她投奔舅舅来到这里,确实想改变一下自己的命运,想嫁一个象样的人。在他没当兵之前她就来了,她了解了他,她相中了他,可惜的是他对她完全没有印象,机遇就这么擦肩而过。伤心一阵子以后又重新考虑这个问题。心想,嫁一个老实人免得以后受气。命运又一次捉弄了她,她丈夫确实老实巴交的,但钻起牛角尖来蛮横不讲理。自第一次回娘家门以后,丈夫就想当然的以为妻子是一个风流娘们儿,要严加管束,不准她穿戴,不准她打扮,不准她到人多的地方去,稍不如意就拳脚相加。
  “打到的媳妇柔到的面。”丈夫满意为她能顺从,正好相反,愤恨更增强了她的反抗意识:你不说我风流吗,今天我就风流个给你看。人啊,都自以为聪明,做起事来又是那么的一意孤行,简单粗暴,从不去探求人的内心世界,用道理去说服人,用宽容去理解人,用温情去感化人。结果适得其反,弄假成真。其实她倒没有风流哪去,而是真真切切地想圆她闺中之梦,她看他是个汉子,她瞧得起他,她要享受她早该得到的东西。
  一阵清风徐来,两人都象从梦中惊醒似的,他为她擦干了眼泪,在她脑门上深情地一吻,拍了拍她的后背。她的心情稳定了许多,哈腰拾起篮子,跟着他又上了路。她不去问他到哪,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哪怕倒天涯海角。一束小花戴在了她的头上,这张迷人的脸蛋又增加了几分艳丽。
  “我唤你哥,中吗?”这是一个不容置疑的恳求,他诚恳的点点头。
  “哥,背背我好吗?”
  他舒心的一笑,蹲下身来,她马上攀了上去。“咯咯咯――”银铃般的笑声在山涧回荡着。
  “从小我就想有个哥,走道累了好背背我,可我没有。妈妈说我该有哥的,在没记事时饿死了。今天我终于有哥了,总算有人背我了。哥,我的好哥哥。”她梦呓着,紧紧搂着他,脸和胸紧紧贴在他的背上,她又哭了。他好伤心,为什么人总是这么不如意。他恨恨地走着,迈着坚实的步伐,她趴在他背上感觉向前一冲一冲的,摇篮似的,她闭上眼睛,尽情的享受着。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从梦中醒来。
  “哥,行了,我下去。”
  他象没听见似的依然向前走着。
  “哥,快放下我,看累着你。”
  他脚步不停一声不吭。是啊,他就这样把她背过这苦海该多好。人生在世真是不容易,一个男人尚且如此,一个女人不就更难吗!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是该为她负点责任了。
  “哥,我憋不住了,要撒尿。”他终于停住了脚步,两手一松她顺势溜了下来。“调皮鬼”而她顾不得挨骂了,朝他诡秘的一笑,转身蹲在了道旁。“他真的撒尿啊,我当是――”他没有回避,而是直盯盯的瞅着她。唏唏嗦嗦之后,随即是咯咯的一串笑声。
  “你好大的劲啊,把我背这么远。”
  “你才知道啊,一会儿再让你看看我的劲儿。”
  “嗯哪!”
  “还嗯哪呢,不让你告饶才怪呢。”
  “就不,就不!”她笑着,鸟一样向前飞去,他在后面追着,不知不觉又翻过一道山梁。
  “到了。”他忙拽住还要往前奔的她,指着山窝窝里向阳处的一簇松树林说道:“就是那儿。”
  她跟在他身后,穿过一片榛柴稞子,来到这个的方。这是一块芳草的,松树枝子密密匝匝的,遮天蔽日,阳光一束束投射过来,暖意融融,松鼠在林间跳跃,更增添了几分活力。树根下铺垫着厚厚的松针叶,松软而富有弹性,松树散发出的一缕缕清香沁人心脾。
  “好美哟。”她在松林间欢快的跑着,继而回转身来扑向他的怀抱,任他搂着,亲着,吻着。
  “来,咱们歇歇。”他迅速的从兜里掏出一块军用迷彩布来,往毯子似的地上一铺,她就势躺在了上面。透过林间望得到蓝的天,白的云,真好,真美,真静。她躺在那里四肢分开,一动不动,闭上了眼睛,喘着粗气,胸脯一起一伏。
  “怎么样,累了吧?”他也躺了下来。她一下子把他搂了过去,他感到她的脸火烧一样发烫,浑身不自在得扭动着。
  “哥,我要你。哥,快给我吧!”她仍然闭着眼睛,嘴唇发颤,梦呓着。他的心头一阵燥热,不由分说,迅速地为她脱去衣裤,一个绝美的酮体展露在他的面前,那柔肩、那丰乳、那紧腹、那宽臀,那胳膊那腿那手那脚都是那么恰到好处,真是多一分多余少一分不行啊。一束阳光正好照在酮体上,反射着无法抗拒的光芒,太美了。
  “米格――25.”他嘟噜一句,用手从头到脚细细的摸索着,他在感受,感受是那么的亲切,不是初识,倒象是久别重逢似的。他又吻着,从头到脚吻个遍,吻到开心处不时的咂出声来。柔唇从乳房掠过,到唇到眼到额头,又从头回到乳房,含住乳头吮吸着,一只手又攥住另一个乳房揉搓着,她不由自主地哼哼着,浑身扭动着,两腿摽在一起,屁股左右辗转着,继而又两腿叉开,举起、放下、放下、举起。
  “哎呀,哎呀,快点,哥,我不行了。”
  这一声召唤恰如号角把他唤醒,他以极快的速度脱去衣服,迎接召唤。她迅速地把他抱住,两腿同样摽住他的两腿,两嘴深深地吻着,舌头在两嘴之间通融着,肌肤相和,带来了无限的快意,他蠕动着,她迎合着,是那么和谐自然。
  他示意她松开他的腿,他把两脚登在她的脚背上,两手相交搁在她的胸前,胳膊肘夹住她的胸和乳房,平行用力,他如同打秋千一般在她身上做水平运动,她激动的呼唤声更大了。一阵暴风骤雨过后,两人仍没觉得尽兴。这时一只蚊子也来凑热闹,盯在了他的肩上,他拍死蚊子。心想为什么不盖上点呢,可这里只有一块布,没别的。他扯过布的一头放在背上,让她拽住,然后他绷住她,双腿相摽,就地一滚,这块迷彩布就整块地裹在了他俩的身上。他们又尽情地玩了起来,直到她停止呼喊,手脚都无力地松开,内中有节奏的一紧一紧,两人都大汗淋漓时,他俩心无他念,真真如仙如神。就这样躺着,裹着。他俩已与大地万物融为一体了,谁也不愿意离开,谁也不愿意去想那未卜的命运,但愿长梦不醒该多好!
                 
                 
   一九九四年八月初稿                  
   二零零一年六月二稿
发表于《榕树下》文学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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